第33章
第33章
月隐入云层, 枝头夜莺高歌,一列鲜红的队伍在浓雾里穿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在一座小楼前。
为首的男人促而转身, 一道可怖的疤痕从眉尾贯穿下巴, 眼神犀利如隼, 往那儿一站给人凛然之感。
女子们抱着双臂,老老实实地站在台阶下,并不敢与之对视。
未知的恐惧在人群里荡开, 谁也不知道进楼以后会有何遭遇,虽然家里人说只是暂住几日, 但眼前的高楼昏暗而幽深, 唯有门口两盏红灯笼散发光芒,在黑夜里如同一只流着唾液的野狼,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她们。
所有人都不由抖动起来, 本能地挤在一起。
男人再次清点人数,边挨个巡视过去, 边警告道:“我最后强调一次, 进楼以后不准乱看乱碰, 管好你们的耳朵和嘴巴,务必跟紧我的脚步, 只要按我说的来做,保管你们毫发无损地回家。要是谁不小心掉队了,出现任何后果自己承担。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
女子们颤抖的声音此起彼伏,像缩在角落的猫儿,紧张又胆怯。
“很好。”男人目光忽然定在一处,疤痕跳了跳。
人群里有个格外高挑的女人, 站得远看不清长相,但浑身的气质十分独特,不比周围人的畏畏缩缩,她静静地站在最后,脖颈修长如天鹅,有种无所畏惧的傲然。
最近的货良莠不齐,已经很久没遇过这等人物了。
“高个儿那个,近前来。”
女子施施然走了过来,裙摆如流云浮动,男人越看越心疑,直到那张脸逼近了,他悬起的心才落下。
只因这人是个只可远观不可近看的,别看身段气质不错,脸色却蜡黄,嘴角还有颗长毛的大痣,男人看得辣眼,连声道:“退退退!”
女子不卑不亢地转身,慢步回到末尾。
男人暗叹一句,真是一批不如一批了,竟然连这种货色都放进来,也不知那些验货的人吃了多少油水。
“跟我进来!”
大门缓缓拉开,男人一声令下,带着众人进了楼。
“这位姐姐,刚才他叫你过去做什么?”
沈姝刚迈进门槛,前面的女子忽然转过身来和她搭话。
听到“姐姐”二字,她长眉一皱,冷漠道:“我姓沈。”
女子面上有些讪讪,她不便公然与沈姝并排,便扭着头与沈姝讲小话:“沈姑娘,我叫蒋微。你长得有些像我表姐,我一见就觉得亲切。不如我们做个伴,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姝淡淡道:“不必,我不喜有人相陪,更爱独往。”
蒋微闹了个自讨没趣,耳根红了红,转过身不再与沈姝讲话。
此时队伍已经穿过大堂,走到了一处楼梯前。
楼里只有一盏灯,从三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酷似藤曼,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闪烁,于是楼里忽明忽暗,每走一步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四面窗户明明合拢,但就是有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心里毛毛的。
前面八人随着男人踏上楼梯,簇簇红色在在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上蜿蜒,如同一杯鲜血从高处倒下。
两边没有扶手,年久失修的楼梯发出咯吱的响动。
和沈姝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蒋微不知不觉落后几步。
先前在宽敞的大堂里队伍左拐右拐的,穿过好几个岔口,也不见发生什么事。
如今眼前就剩一条路,她望着还算宽敞的阶梯,没有多想,一只脚随意地踏上去。
鞋底和木板相触的霎那,惊变骤然发生,平整的木板忽然凭空消失,女子一个踩空身子就矮下去。
沈姝微微一顿,立马收回脚尖。
她们正处于底楼,按理说就算踩空,这么点高度最多崴下脚罢了,出人意料的是,眼前女子摔下去之后没再爬起来,靓丽的红衣如同被黑暗吞噬,只有一只手死死抓在阶梯边缘,整个人如落叶般晃动。
“沈姑娘救我!求你了,救救我,我不想死!”
女子含泪的哭求在楼中荡开,像是从深渊里拉扯出来。
前方人群纷纷停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回头看,哪怕只是一眼她们恐怕都会腿软,再没有勇气往前行。
刀疤脸男人骂骂咧咧道:“蠢货,都说了要跟紧我。开弓没有回头路,你自己想找死,那就怨不得我了!所有人听令,继续上楼!”
队伍机械地行进起来,竟是全然不管掉队两人的死活。
沈姝镇定地往下面看,发现这楼梯完全悬空,下面并非是她想的平地,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因为室内光线太昏暗,因此第一时间没有注意,还以为是平地。
奇异的是那消失不见的阶梯不知何时又浮现,将女子的手紧紧夹住,指尖都开始发红发紫。
蒋微痛哭流涕,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沈姝,哭喊道:“沈姑娘,我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养,就是没钱我爹才把我卖到岛上。看在同是女子的份上,你可怜可怜我,搭把手救我一命吧……”
沈姝打量前方越走越远的队伍,神色不变:“你家的事,与我何 干?”
蒋微万万没想到说到这地步沈姝居然还不心软,简直冷漠的没边了。
毕竟下面那么深,两人都瘦得跟纸片一样,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上面的人一同拉下去。
蒋微知道自己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换取沈姝的搭救。
她心下一横,飞快道:“我们巷子里有个妹妹才从岛上回来,她告诉了我一点内情……”
沈姝有了几分兴趣,扬眉道:“说。”
“你先救我上去,我再告诉你。”
沈姝微笑:“可以。”
她一脚踩上蒋微方才踩过的地方,木板立马回缩。蒋微早就没了力气,全靠木板强行夹住手才没掉下去,这一下没了牵扯,登时急速往下坠,吓得脸色骤白。
沈姝眼疾手快将她拉上来,提前避开她因惯性而倒过来的身体。
蒋微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气。
沈姝抱胸站在一旁。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别耍花招,否则我一脚把你踹回去。”
“我说!”
蒋微声音还有些不稳:“岛上具体发生了什么那妹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起去的新娘里有一个是她认识的人,是……”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是青楼里一个小倌,叫祝青,那人卖身之前和她曾是旧识。”
“男子?”
沈姝蓦然有了个猜想。
貌美女子毕竟是少数,那些卖女求荣的人和畜生无异,既然能坑害自己的女儿,若是儿子长得秀气些,扮成女子送去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世上恶事千千万,其本质却是相通的。
现在关键就在于,岛上人是真的没有发现,还是故意默许?
沈姝踢了踢摊在地上的人,指向楼梯的方向:“因你之过,连累我脱离队伍。现在由你来开路,我会在后面盯着你,以备机关出现拉你一把。”
蒋微虽然害怕,但想到沈姝方才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仅仅是拉着她的衣袖就将她轻而易举地拽了上来,顿时觉得她深不可测,不可得罪。
她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第二下踩空时,仍吓得不行。
楼里不断响起惊恐的尖叫。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你踩我捞,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追到队伍,蒋微汗流浃背,腿都在发抖。
沈姝直接越过她排到倒数第二。
从前边的许多次尝试和失败里,沈姝渐渐找到规律,在楼梯上轻盈跳跃,每一步都异常自信。
女子们眼睁睁看着她一路上窜,甚至为首的男人还没有踏出新的一步,她就已经先行跨越过去,直接站到了队伍首位。
眼前忽然出现个红色身影,刀疤男人正回忆机关位置,一时没注意,颈部忽然发凉,有个尖锐的东西抵在喉咙处。
昏暗的视线里,女子明明生得那么丑陋,一双上挑的眸子却深不见底,有种怪诞的美感。
他看见她红唇张合,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刀疤脸瑟瑟发抖,磕巴道:“女侠饶命!”
“你们借着河神娶妻拐骗女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
沈姝力道加重。
刀疤脸痛呼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每日只需将新娘们送到三楼,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楼里所有人都是守好自己的地方,譬如我就只管从岸边到三楼这片地方。没有上面的号令,我们是不能脱离值守的!但是我可以保证,楼里不害人性命。这几个月下来,除了有几个自己作死踩中机关,其他人只要听话,都是被平安送出岛的。女侠明鉴,我也只是拿钱办事,没想害人!”
“比性命重要的东西还有许多。仅仅是不害人性命,你就觉得自己无罪吗?”沈姝不为所动,冷嘲一声,“楼里的机关如何控制,你总知晓吧?若是这点用处都没有,那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知道知道!”刀疤男人立马奉上一个木盒,“楼里机关众多,每个时辰变换一次,全靠这玩意操控。”
沈姝眯眼打量手中如同鲁班锁的木制器物,随手一拨,天花板上登时射下来无数飞箭。
刀疤脸快吓得尿裤子了。
“女侠,可不敢乱碰啊!”
沈姝对比方才按过的地方,再结合机关的位置,心里有了底。
男人仍然不依不饶道:“女侠,我什么都告诉你了,这下可以放了我吧?”
“当然。”
话音刚落,扣在脖颈上的手松开,男人喜上眉梢,转身便往楼下跑。
空中一道银光飞逝而过。
男人身形一滞,如一滩烂泥趴在阶梯上,然后顺着楼道滚下去,咕噜噜摔进巨坑。
沈姝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诸位接下来要跟着我了。”
三楼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扑面而来的热气吹动众人长发。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走出来,艳丽的五官冲击力极强,不仅容颜出众,举手抬足亦是妩媚动人,穿着不似寻常女子,双臂袒露,腰间一串金铃随着走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欢迎各位美人来到极乐天地。”
绿菀笑着走到沈姝身前,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笑容立刻僵住。
“哪儿来的丑鬼。”
沈姝顺理成章低下头,做羞耻状。
绿菀不客气道:“白亏了这身段。”
她嫌弃地啧一声,准备绕开沈姝往外面走,擦肩而过时余光瞥见沈姝低垂的睫毛浓密如鸦羽,半遮的眼珠剔透似琉璃。
“抬头。”
绿菀眯了眯眼,一把抠下她嘴边的大痣,竟然露出一块牛乳般的肌肤。
再细看她的五官走势,英气与柔美相结合,美得恰达好处,多一分俗气,少一分寡淡。
她双目发光,叉腰大笑道:“今儿是什么大好日子,竟然让老娘遇到你这么个尤物。情蛊将成,老娘寻寻觅觅这么久,可算找齐一对佳偶。老娘制的蛊,天下仅有,便宜你第一个享用了。”
沈姝面无表情,只抓住关键道:“何为情蛊?”
绿菀拍了拍沈姝的脸,颇为怜爱地看着她:“反正你待会儿也要体验,不妨先告诉你,男女用了此蛊,非要交合才能活。即便隔了血海深仇,也得给我先在床上滚一遭。”
沈姝完美的面孔裂开一道裂痕,看绿菀如同在看一个死物,眼底的暗冰几乎快要溢出眼眶。
“哎哟,别这么看着我。放心,姐姐我是不会亏待你的。”绿菀似是想到什么画面,笑容带了丝意味深长,“男子那方虽没你这般妖孽,但也是仪表堂堂。他阴柔,你英气,刚好相配!来人,给我把这小美人请到二楼去,与另一个小美人关在一起,先熟悉下彼此。给我把人喂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准备待会儿的双修大战!”
门里窜出来四个黑衣人,两人抬手,两人抬脚,把沈姝举起来顶到头上,如待宰的肥猪般扛到走廊底部,墙上石门滑动,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尽头。
女子们见到这一阵仗,纷纷吓得不行,有好几个哭了出来,前方是猛虎般的女人,后边是机关重重的楼梯,一时进退两难。
因找齐试验者,绿菀心情极好,脸上笑出朵花来。
“剩下的小美人跟我进来吧,放心,我很怜香惜玉的,不会害你们,反而要带你们体验世间极乐。男子多风流,为何我们女子要守那劳什子妇道?要我说,就该趁着年轻,好好纵情一番,享受鱼水之欢,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趣。”
绿菀的笑声如女鬼般在楼中回响,众人打了个冷颤,畏畏缩缩跟着她进了门。
啪一声,门从外面重重合上。
隔绝了走廊的冷风,那股热浪无法排出,室内燥热难耐。
门里没有她预想的绞刑架和冷兵器,反倒有个巨大的炉子,下面烧着炭火,有咕噜噜的声音响起。
绿菀点燃一根香,甜腻的气味很快充斥整个房间。
女子们面色发红,如面条般软下去,倒在软垫上,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仿佛落入一个幻梦。
绿菀勾着发尾,眼底满是对自己杰作的自豪。
她走到火炉旁揭开盖子,两只尾部相叠的小虫飞出来。
“尽情享用吧。”
两虫嗡嗡扇动翅膀,突然分开,然后落到女子们的手背上,尾部的细刺扎入肌肤,开始采集鲜血。
夜半三更,葫芦岛响起靡靡之音。
李渭南背着苏渺走出迷雾,他常年习武,耳力强于常人,是三人中最先听到的人。
他不解道:“什么鬼声音?”
陆小路也处于迷茫中,要论行走江湖他比不上李渭南有经验,但他常年在淮州城里采买,市井生活阅历比他强得多,再加上有个风流成性的亲爹,很快意识到这声音是什么,不由两耳一红。
他委婉提醒道:“少爷,咱要不先别进去,等过一会儿再……”
李渭南往他头上捶了一下。
“我等得起,里面的人等得起吗?要不是为了早点把人救出来,你以为我会傻呵呵地吃那瓶毒药?”
陆小路眼里闪着倾佩的光:“原来您是因为这个才答应沈小姐呀。”
“放我下来吧,走这么久你也累了。”苏渺拍了拍李渭南的肩膀,“你别担心,姐姐是守信之人,一定会给你解药的。”
“要是沈姝出尔反尔,我就把你拐走要挟她。”李渭南蹲下身,小心翼翼把人放到地上。
苏渺扶着他的肩跳下来,催促道:“我们快进去吧。”
陆小路挡在小楼门口,神情怪异,眼神闪躲。
“苏姑娘现在进去恐怕不方便。”他指了指眼睛,“要长针眼的。”
苏渺歪了歪头,眼睛圆圆的。
李渭南也没听明白,不耐道:“你说清楚点,为什么带着她就不能进去?快点,别耽搁时间。”
陆小路为难道:“那我直说了?”
“说啊。”
“好吧,就是……”
陆小路丢下一句话,把两人整得面红耳赤,都没好意思再提进楼的事。
“你们要进去,估摸着得看一出活春宫。”
李渭南看了跟红桃子似的苏渺,心里不自在极了,骂道:“谁让你说这么直白,就不会委婉点?”
陆小路:“……”
怪叫此起彼伏,如魔音入耳,隔着道门也压不住。这魔音男女都有,女声听起来欢愉又畅意,男声则是痛苦居多,偶有欢乐。
听起来不像是被人强迫,三人松口气。
但心中的疑虑越积越多,只因男女两声像是从两处不同的地方传出,泾渭分明,各自独立。
苏渺忍着羞,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其中没有沈姝的声音。
她不断抠手指,也不好意思看两人,脸红得要滴血。
李渭南冲过去捂住她的双耳,不自在道:“我给你念一段清心决吧……”
苏渺点头如捣蒜:“哦哦。”
陆小路走到两人身边一看,苏渺女孩家家的脸红就算了,李渭南这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羞得不成样子,两人抬头对视片刻又移开,然后再次对上眼,就这么循环往复,也不怕眼睛抽筋。
再看李渭南捂住苏渺耳朵的手,泛着水光不说,还没捂严实。
陆小路想起某人先前说不再执着,结果才多久这眼神就移不开了。
啧啧,这没出息的。
丢人!
李渭南吐字不稳,根本达不到令人心平气和的效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在耳侧若即若离,苏渺越来越急躁,主动拉开李渭南的手,干脆道:“不能耽搁了,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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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结尾剧情改了一点,后续剧情衔接会更好。
今天的更新在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