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胡闹!”
青年一声暴喝, 苏渺捂了捂耳朵。就李渭南这藏不住的性子,也难怪沈姝会发现端倪。
按理说沈姝才是与李渭南有干系的那个,结果他看见她们两个时,第一反应是对自己生气。明明同样是女子, 怎么沈姝去得, 她去不得?
若是两个本不相熟的人, 他何至于动这么大的怒?
苏渺想到沈姝说李渭南爱慕自己,心下便是一颤,回忆起这几日种种, 李渭南明明是追着沈姝来的,却一直在自己身边打转, 原来竟是她会错意了吗?
但李渭南没有说出口, 苏渺始终没办法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
毕竟石头村那段时间,她自认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平凡如她, 应当不至于这么轻易便入了他堂堂少庄主的眼吧?
姑且就当作想多了,反正她打定主意下岛后就彻底和李渭南划清界限, 再也不和他说一句话, 这样不管他到底喜欢谁, 都不会影响她和沈姝的感情。
过来的路上,苏渺已经和沈姝就登岛一事达成一致。
面对李渭南的反对, 她当先一步站出来。正要说点什么,沈姝忽地拦下她,主动道:“我答应作为新娘前往葫芦岛,条件只有一个,李少庄主需保护好渺渺,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经过下午的一番较量, 李渭南已经笃定沈姝胆小不敢上岛,等在这儿也不过是履行承诺,实则没有抱任何期待。
结果沈姝不仅来了,还带着苏渺。
李渭南第一反应是苏渺要扮新娘,一股气差点没把自己怄死。心里盘算着只要小狐狸敢狡辩一句,他就把人关进船舱里,让陆小路守在门口,等他从葫芦岛回来再放人。
身子那么小,胆子却比天还大。
然而在听见“渺渺”二字时,他满腔的话都憋了回去。
这时,沈姝又开口道:“虽则你二人相熟,但人心隔肚皮,患难才见真情。去之前李少庄主需得服下此药,以示诚意。三日后无论事成与否我都会离开葫芦岛,你将渺渺完好无损地带到我面前,我再给你解药。”
苏渺微微惊讶,意识到沈姝此举暗含的维护之意,她越发愧疚,头垂得低低的,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小路抢先一步接过药瓶,倒出来嗅了嗅,眉头便是一挑。
“十六蝎,若是三天之内没有解药,中毒者会身体溃烂而亡。”他凑到李渭南耳边悄声道,“这毒虽不至于无药可解,但船上药材缺乏,我一时半会凑不齐解药。即便是下了船,三天研制出解药也太赶了些。岛上地形虽复杂,但就算没有人带路,以少爷的能耐硬闯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少爷不可冲动。”
李渭南正在心中权衡利弊,就听沈姝凉悠悠道:“此毒发作后异常痛苦,少有人能承受,李少庄主怕了也是人之常情。”
苏渺有些不忍,拉了拉沈姝的袖子,想求情。
沈姝以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渺渺要为了外人,驳姐姐的面子吗?”
苏渺惊觉自己差点火上浇油,只好抿着唇看脚尖。
李渭南迎上沈姝隐含嫌恶的目光,以及苏渺的逃避,忽然恍然大悟。难怪突然喊“渺渺”,这是演都不演了。
他心间有一闪而过的痛快。
知道又如何,要不是苏渺太念旧,现在站在她身旁的就是他!
有团火在腹部熊熊燃烧,刻意压下去的不甘又冒上来,李渭南冲动之下便顶了回去。
“无需你说,我也会保护好渺渺!”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他劈手躲过药瓶,一举倒入口中,面上的笑意挑衅而轻蔑。
无声的硝烟在二人之间爆发,夜风吹动两人衣摆,船板上两个影子张牙舞爪,如同二龙相争,斗得不死不休。
苏渺站在漩涡附近,有无形的火花飞溅,她被烫了一下,不得不打破这场无声对峙。
“快子时了,我们赶紧出发吧,正事要紧。”
两人齐齐看过来,苏渺头埋得更低了。
左边的影子忽然靠过来,将她整个吞噬,下一刻她脚下一空,被人抱起来扔到背上。
“等你慢吞吞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倒不如我背你来得快。”李渭南回头盯着苏渺的眼睛,目光胆大而直接,“毕竟正事要紧,渺渺也不想把时间耽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吧?”他意有所指道,“反正也不是头一回,熟能生巧嘛。”
苏渺暗暗掐了下他的背,可不敢下这个决定,转而抛给沈姝。
“我都行……姐姐觉得呢?”
沈姝攥紧五指,明面上却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以一种极为平淡的口气缓缓述说。
“从前我带渺渺山间游玩,雨后山路湿滑,我便雇一名苦力抬她上山。山顶风光无限好,我二人吟诗作画,好不快活,倒是忘了那老汉的存在。我们都是通透之人,必要时并不拘泥于那点小事,李少庄主勿要轻看了。”
“在下佩服沈小姐的胸襟,要换了我可做不到你这般淡然,对待心爱之人必定时刻看在眼里,容忍不了第三人的接近。在下听过一个说法,心绪稳定未必是清醒,也许只是没那么在乎罢了。”李渭南颠了颠身上的人,朗笑一声,“抓紧了!”
李渭南背着苏渺急速奔跑,两人重叠的身影在空中跳跃,紧密地如同一个人。
“少爷等我!”
陆小路吭哧吭哧追上去。
夜色里,刀柄上那抹翠绿在月光下熠熠生光。
沈姝攥紧手腕,只听一声脆响,玉镯应声而断,七零八碎地滚落在船板上。
她轻轻扫过一眼,踩着碎玉跟在三人身后。
一行人乘坐备好的小舟,一路划行至岸边。登上小岛的那一刻,扑面而来一阵紫灰色的迷雾,带着浓烈的香气。
“快跑!”
李渭南和沈姝同时出声,又同时拉住苏渺的手,然后往各自的方向走,结果当然是不尽人意。
苏渺夹在中间,又窘又羞,这种两只手都能紧紧抓住什么的感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莫名的,有什么缝隙被填满,她无奈的同时竟然生出奇异的满足。
迷雾近在咫尺,就快要蔓延过来,苏渺蓦然回神,脱口而出道:“你们就不能往一个方向跑吗!”
两人恍惚片刻,又同时朝自己的反方向走。
苏渺被带得转了个身,依然立在原地,没有半分移动。
陆小路目瞪口呆,眼角微微抽动。
苏渺反手攥住两人:“还是我来吧。”
然后陆小路就看见异常诡异又和谐的一幕——三个人手牵手站成一排,呈一个“凹”字,在苏渺的带领下齐头并进地往斜后方走。
他实在看不下去,招手道:“你们回来吧,这雾没毒。”
苏、沈、李:“……”
李渭南拉着队伍走回来,看着陆小路半个身子站在雾气里,埋怨道:“怎么不早说。”
“一时走神,忘了。”陆小路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是看他们三个看得太入迷,没机会说出口。
陆小路从小就被药王用来试毒,可以说世上的毒就没有他没试过的,虽说不至于百毒不侵,但对草药极为敏感。
几乎是看见雾气颜色的那一刹那他就想到了五种毒,再加上近似百合花的气味,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迷雾彻底越过三人,溶于水面。
陆小路无所谓道:“染上这雾不会对人有什么损害,也就有点后遗症罢了。”
苏渺松开两人的手,好奇道:“什么后遗症?”
“近几日的记忆会受到影响,内力深厚的能记住一星半点,内力浅薄的跟宿醉后醒来差不多,什么都不会记得。”
苏渺立刻反应过来,义愤填膺道:“好可恶的雾气。难怪那些女子的家人不曾报案,原来她们根本不记得岛上发生了什么。”
李渭南冷不丁开口:“即便记得也无济于事。”
苏渺下意识道:“为何?”
李渭南不愿她知晓那些阴暗,搪塞道:“这么想知道,问你沈姐姐呗,我们又不熟。”
苏渺脸一红,躲到沈姝背后。
沈姝解释道:“祭拜河神由官府牵头,渺渺试想,那些受害女子的亲属即便发现不妥去报官,官府的人会自打脸面吗?”
苏渺脸色发白,整个人都不好了,为即将揭露的真相感受阵阵心揪。
李渭南语气微恼:“废话那么多干嘛。”
沈姝怒目而视,面上也有了愠色。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陆小路挤到两人中间隔绝视线。
“今夜风大,从上游过来最多一刻钟,估摸着新娘们就快到了,我们要不先藏起来,按计划行事?”
三人不语,陆小路掏出准备好的包袱扔给沈姝:“沈小姐先到隐蔽处换上吧。”
沈姝看了苏渺一眼,独自行到林中。
另外三个影子先后没入草丛,岸边顿时空无一人。
平静的水面泛起波纹,没过多久,一艘艘小船顺游而下,缓缓停靠在岸边,数十个女子迈下船,好奇地打量岛上景象。
浓雾刮过,众人露出惊恐的神色,四下里响起窃窃私语。
“莫慌。”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站在人群前,待浓雾飘过,他清点完人数,号令道:“所有人跟我来,不许出声惊扰河神。”
女子们唯唯应下,排成一列紧随其后。
四周黑洞洞的,一排排影子在地面穿梭,落在最后的影子矮下去片刻,又忽而蹿高。
沈姝身着红嫁衣,两手交握,低头跟在队伍末尾,边走边拨弄腰间的荷包,细沙落到地面上,很快消于无形。
直到长长的队伍消失在迷雾尽头,一点点荧光自草地亮起,逐渐连成一条道路。
草丛里响起沙沙声。
“姑娘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苏渺温声对被捉来的那名女子道,“他们是假借河神之名故意骗你们登岛,想要对你们做不轨之事,不要相信他们的话。”她掏出荷包里的银子递过去,指向一块巨石的位置,“要委屈你在这里躲一晚,那边藏了艘船,船上有御寒的厚毯,还有食物和清水,若有需要可自取。”
女子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默默点了头。
苏渺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
她提起衣摆迈出半人高的草丛,然后就看见李渭南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色怪怪的。
他二话不说就走过来,然后搂住她的腰,作势要把她抱起来。
回忆起方才自己稀里糊涂被李渭南扔到背上,然后跟骑了猛牛似的往前冲,苏渺心有余悸,连忙推他的胸口。
触手一片柔软,她想到什么,耳根微红,尽量简洁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看得见。”
李渭南后退几步,意味深长道:“你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去抓她的手,似是预料到她会拒绝,抢先道:“岛上雾大,你要逞强,到时候迷路了别哭。”
“那也不能牵手。”苏渺默默攥住他的衣袖,一脸的别扭。
这动作把李渭南看笑了,从鼻子喷出一声轻响。
“随你。”
就这般,李渭南和陆小路顺着沈姝洒下的标记,在雾里游刃有余地穿梭,然后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两人身高腿长,几步就跨到数米之外。苏渺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为了不拖后腿,她死死攥住李渭南的袖口,几乎快要飞起来,双脚有片刻的腾空。
然而她久在深山,再怎么拼尽全力,身体素质也不如两个常年习武锻体之人,渐渐的便力有不支,脚步越发沉重。
被汗水浸透的掌心湿滑无比,跳过一个坡面时,她一个不小心便没抓住,手肘撑了一下才没摔个狗啃泥。
苏渺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再抬头四周浓雾弥漫,不辨方向,哪里还有两人的身影。
她一动不敢动,唤道:“李少庄主,李渭南。”
“小路。”
无人回应。
耳边时不时响起怪异的脚踩树叶声,偶尔会有动物在四下乱窜,苏渺站在原地,天地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想顺着地上的荧光走回去却是寻路无门。
为了不被人发现,陆小路制粉末时特意缩短发光时间,苏渺连前方后洒下的都看不见,更何况是后面的。
她突然后悔自己逞一时之气,非要拒绝李渭南。
揉了揉冻僵的双耳,苏渺抱膝蹲下来避风,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眼前忽然落下一双长腿。
来人蹲下,俊脸黑得跟鞋底似的。
苏渺没好意思看他,倔强地垂下眼睫,也不吭声,就这么跟他犟着,手指却死死抠住膝盖,也不知道在较劲什么,全然没有平时的乖巧懂事。
脸颊一热,一双温热的手触碰上来,摸了一下便收回,轻佻得不成样子。
苏渺登时怒上心头,抬头瞪着他。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渭南错愕一瞬,扬了扬眉:“到底是谁在多想?我是看你哭了没有。”
苏渺气得不行,大声反驳道:“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爱哭!”
向来乖顺如绵羊的人居然发威了,李渭南眨了眨眼,不自觉便扬起唇角。他忍着笑意,把背后留给她,道:“走吧,再不走你姐姐要出事了。”
苏渺立马紧张起来,也不敢耽搁下去,熟练地扑到李渭南背后。
视线一下抬高,猛牛撒蹄子就开跑,很快追上快要熄灭的荧光,陆小路已经在末尾等着他们。
苏渺被颠得忽上忽下,忍了忍,还是没咽下那口气,凑到李渭南耳边凶巴巴道:“你故意的。”
她天生音色绵软,落到李渭南耳中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跟撒娇似的。
如同一片羽毛落到心间,他搂紧她的双腿,眼底笑意闪烁。
“故意的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苏渺彻底不想说话了,李渭南总是有办法激怒她,她讨厌自己的心神轻易被他挑动,也讨厌他这个人。
霸道又无赖。
猛牛突然停下脚步,发出哞一声。
“你把我们的事告诉沈姝了?”
苏渺愤愤道:“我们两个什么事都没有!”
这回换李渭南气闷了。
“行啊,你说没有就没有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