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苏渺趴在李渭南肩膀上, 被他一路往后院抗,期间遇到几个下人路过,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还有人躲在假山里偷看。
暮阳山庄是淮州有名的宅子, 画栋雕梁, 白墙黛瓦, 几乎是移步换景,外边的珍稀花草在这里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摆设。
苏渺求了好一会儿李渭南都不肯放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干脆搂住他的脖子,透过薄纱欣赏周围难得一见的美景。
感受到脖颈缠上柔软的手臂, 李渭南没好气道:“现在知道讨好我了?我告诉你, 晚了!你胆子不是很大吗,一个人就敢坐牛车下山,这不就碰到我这个坏人了?”他还不忘阴阳几句, “你和沈姝不是好得很吗,她怎么没陪你过来, 从石头村回暮阳山庄的路她可比你熟。”
“我没有讨好你, 我是怕摔下来……李公子不要误会。”
简单的一句话让李渭南瞬间语塞。
穿过长廊, 终于走到院子里,李渭南抱着人走到寝室深处, 然后一把将人放到床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把衣服脱了。”
他背对着光,苏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眼前人又高又大,肩膀有她两个宽,浑身散发着戾气。
他原本的声音一点都不沙哑, 低沉磁性,说话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渺打了个哆嗦,不由捂住胸口,往床里边躲了躲。
枕边放的男子寝衣昭示这里是什么地方,苏渺透过薄纱瞥见他手背的青筋,弱弱道:“你什么意思……”
李渭南正要转身往外边去,听她这么一说反而不走了,故意贴着床站,长长的衣摆落在她腿边,从背后看两人的双腿像交叠在一起,地上的影子混作一团。
“苏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先前不过是逢场作戏,我还没那么无耻。”
他冷声道:“谁想吃你的口水。”
苏渺一颗心落回胸腔里,知道处境于她不利,便跟着附和道:“嗯,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有点恶心。”
李渭南气极反笑,两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拉至身前,犀利的目光要透过幕篱看进去,苏渺浑身一抖。
“第二次见面时,你说我什么来着?哦,混世魔王。敢这么跟我说话,就不怕我一气之下杀了你?”
第二次?
苏渺还以为那是第一次,原来他假扮沈姝比她想得还要早吗?
念头一闪而过,苏渺打了个岔。
其实来之前她就想过李渭南问出的这个问题,不然她也不敢来。
“要杀我,在石头村时会更方便。”
李渭南松开她,视线停顿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渺懵懂地坐在床边,没过多久就有婢女捧了干净衣服过来,她不习惯被人伺候,自己脱下湿衣服换上,然后重新戴上幕篱。
婢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地站成一排,等苏渺穿戴好就去请隔壁的李渭南。
一进门,李渭南就看见苏渺双手交叠于膝盖,一身淡粉色的长裙柔顺地垂在地上。
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对面,视线从她头顶一闪而过。
“把幕篱摘了。”
苏渺一动不动。
“我见不得光。”
要不是知道苏渺的性子,李渭南差点以为苏渺在阴阳怪气自己。
“眼睛还没好?”他想了想,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你不会把药吐出来了吧?”
“想吐没吐出来。”苏渺也不隐瞒,如实道,“托李公子的福,眼睛已经好了许多,就是还有些不习惯。容我适应一会儿再摘掉……”
“你能别李公子长李公子短的吗?不是说我是恶霸,是坏人吗,把我打听得那么详细,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正要响当当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轻纱荡了荡,女子清甜的声音传出来,如一片羽毛飘落心间。
“李渭南。”
李渭南愣了愣,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说吧,你要和我谈什么?”
女子抠了抠手指,轻纱随着呼吸起伏而贴到面上,勾勒出五官的轮廓,那双明星般的眸子有瞬间的清晰,又很快被她拉开薄纱,重回神秘。
李渭南摸了摸下巴,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的表情。
酝酿了一会儿,苏渺已经做足心理准备,她戴幕篱不仅是为了保护眼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能够隔离李渭南的视线,她接下来这段话会更轻松地说出来。
“李渭南,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此前与沈姝相识时的确知晓她曾与你定亲,但后来……”
后来沈姝说她绝食抗争,婚事已经作罢。苏渺当时还为她高兴许久,只是这些似乎没有说出来的意义了。
苏渺顿了顿,继续道:“无意间伤害了你,是我的不是。错了就是错了,我今日前来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尽我所能补偿你。”
“补偿我?”李渭南满脸的兴味,不禁倾身过去,指尖玩弄薄纱一角,“我要钱有钱,要武功有武功,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过得好,顶多差个身边人……我什么都不缺,你打算补偿我什么?”
李渭南的强硬在苏渺的意料之中,毕竟人家两个是正头夫妻,她想把沈姝抢过来完全不占理。
她也知道自己的补偿不算什么,但她必须安抚好李渭南这个硬茬子。李渭南恶名在外,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不然直接来打骂她几句撒气便是,又怎么会费尽心思地要假扮沈姝?不就是想让她误认,好叫沈姝知道她对她的喜欢不过尔尔,连喜欢的人都分不清……
李渭南不是一人,他身后还有一整个暮阳山庄,捏死她们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她还想在淮州待下去,想和沈姝无后顾之忧地在一起,就必须先把李渭南这边解决好,就当是给沈姝红杏出墙擦屁股了。
苏渺深呼吸一口,只管把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
“这段时间,你与我在一起高兴吗?”
冷不丁这么一句话,李渭南愣了愣,待意识到她话中之意,顿时口舌发干,捏住薄纱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你把我李渭南当成什么人了?”
“我想你应是高兴的吧。”
女子猝不及防站起身来,裙摆飘动,纤腰被玉带束得不盈一握,即便看不清脸,那股恬静淡然的气质却呼之欲出。
李渭南看着她步步走向自己,弯腰的瞬间清香扑鼻,柔软的白纱不经意拂过手背,他呼吸登时一滞。
“高兴又如何,我天性如此,见谁都是一副笑脸,这说明不了什么。”
“那……你想一直高兴吗?你想时常见到我吗?”
女子毫无征兆地撩开薄纱,露出白白生的脸蛋,眼盛春水,唇似花瓣,宛若小荷才露尖尖角,纯净而美好。
李渭南一动不动地与她对视,眸底深如泼墨。他望着随风飘飞的薄纱,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除夕那天晚上,一颗心也跟着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苏渺也在看李渭南,他比她想象中更为年轻俊俏,不同于沈姝的清冷,他像一轮温暖的朝阳,有着少年人的干净和朝气,一双眼睛比星子还亮,挺鼻薄唇,血气旺盛。
两人同时出声,同时深呼吸。
“苏渺,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会是想色诱——”
“倘若你还愿意看到我这张脸,我想和你结为异姓兄妹。”
李渭南后半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完全笑不出来了,只觉又被她戏耍了一番,气得牙都在痒。他舔了舔后槽牙,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的双眼。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还没说完。”苏渺呼出口气,继续道,“我和姐姐会重你、敬你,把你当成亲兄长对待,不仅逢年过节会上门拜访,日后也会为你养老送终。你与姐姐和离,再娶一位你真正喜爱的女子,如果你们将来有孩子,我和姐姐也会视为亲子对待。
“我们就当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从头开始。你觉得这样补偿如何?”
李渭南越听越觉得离谱,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苏渺一席话落到他耳里,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绪再次掀起滔天巨浪,胸膛剧烈起伏,五脏六腑都跟着在燃烧,偏眼前人还丝毫觉察不到他的怒意似的,朝他眨了眨眼睛,满脸的期待。
凭什么就这么把他一脚踢开?凭什么他不是躲在衣柜就是躲在窗后?
“苏渺,好好好,你好的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羞辱我?”
李渭南一把摘下她的幕篱扔到一旁,然后抱起人就压到床上,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去摸她的脸颊。
苏渺大惊失色,低呼一声。
“不是要和我结为兄妹吗?你叫声哥哥来听,若是我觉得顺耳,说不准就同意与沈姝和离。”
苏渺摇头不肯,李渭南就凑到她唇边,作势要亲她。
苏渺立马道:“义兄。”
“不是义兄,是哥哥。”
苏渺看了那么多话本,怎能不知这个称呼的另一层含义,她好不容易想到这么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李渭南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对她无礼,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不可能叫你哥哥,你不与沈姝和离,那便还是他的夫君。我既然叫她姐姐,那你就是——”
她飞快说出来,然后立马捂住嘴。
“姐夫。”
李渭南沉沉笑了几声,猝不及防吻住她的手背,舌头沿着指尖反复舔舐,极为耐心地去顶她的指缝。
苏渺脸色涨红,又难受又不敢松手,直到李渭南变本加厉地含住她的手指,整个包裹进去,一滴泪便顺着眼角滑落。
李渭南身形顿住,喘息片刻从她身上起来,翻身躺到床的另一边,语气带着自虐般的痛恨。
“你现在还觉得我们可以做兄妹吗?”
苏渺颤着手抠住衣角,堪堪收回眼泪。
“你就不能一直装下去吗……你刚才那样,会让我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看错了人……”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哑,“我喜欢的是女子,对男子没有任何兴趣,你戏弄我也是无用。”
李渭南如何不知道是这个理,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得不能再丢了,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翻身过来把苏渺抱起来,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走吧,我们两清。”
苏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原谅我了?”
李渭南淡淡应了一声。
苏渺趁热打铁道:“和离的事……”
“休书我早就给沈姝了,她难道没告诉你?”
“我会亲自和她确认的。”苏渺揉了揉指尖,忽然正色道,“那接下来该说我的事了。”
李渭南不解地看过去,然后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脸颊上一阵酥麻。
怔松的同时,他看见苏渺唇瓣蠕动。
“我还没原谅你呢。”
这一巴掌轻飘飘的,与小时候练武挨的打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李渭南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意识到其中暗藏的关节,他心坎上有一阵暖流溢出,先是诧异,继而是狂喜。
苏渺被他的眼神吓到,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明明她是打人那个,李渭南还没说什么,她反倒先抖了起来,声音都带了颤。
“你、你要打回来么……”
李渭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强忍住上扬的唇角:“你敢打我,知道我是谁么?自己把脸凑过来让我打一下。”
苏渺不肯,往后缩了缩。
李渭南一把将人抓到身前,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苏渺立马回了一巴掌,这次用了力。
李渭南是真的对她刮目相看了,他想了想,不能白挨,认真道:“对,以后再有人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你就这么打回去。”他补了一句,“无论男女都是。”
话音刚落,又是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如果说第一个是冲动,第二个是好奇,第三个就是故意欺负人了。
李渭南一阵无奈,又不可能打回去,哭笑不得道:“不是,你还打上瘾了?行了啊,再打我就收拾你了。”
苏渺愣愣地点头:“你先前假扮姐姐骗我的事,还有刚才……我不追究了,现在我们两清。”她从他身上爬过去下了床,然后捡起幕篱戴上,“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等我去门口拿。”
不知是不是还没习惯复明,女子两条腿各跑各的,跑得乱七八糟,李渭南看得头疼,几个箭步追上去:“我陪你去,免得柱子撞坏还得修。”
苏渺“哦哦”两声,也不管他跟在自己后面。
两人走到门口时,桂圆已经不在了,老牛被拴在柱子上,嘴里嚼吧嚼吧一根胡萝卜,眼睛又大又亮。
“这个给你。”
苏渺拿下老牛背上的包袱推到李渭南怀里。
“什么玩意?”李渭南颠了颠,发现还挺重的,打开一看竟然是个酒坛,声线略有不稳,“就这也值得你跑一趟,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就是,也不怕累坏你的牛。”
“老牛很厉害的。”苏渺解释道,“既然已经说开了,以前的东西我不能再留着,总要物归原主。多谢你送我阳麒麟,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可以来石头村让婶子给我带话。对了,你不要迁怒他们,是我一直追问他们才说的,要怪就怪我好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李渭南才懒得和那两个把不住嘴的人计较。
他意识到什么,当着苏渺的面把手伸进坛子里,果然摸到了一对玉镯。
手伸到底部快速搜了一下,没有发现那支桃花木簪,李渭南莫名松了口气。
抬头时,苏渺已经坐上牛车走了,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暮阳山庄要吃人一样。
李渭南觉得有些好笑,想到向来乖巧如小白兔的人居然发威了,说不准他还是她打过的第一个人,心里便浮现隐秘的欢喜。
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眸中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在意才会动怒,心乱了才会反常。
李渭南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玉镯,自言自语道:“苏渺,你这么着急与我划清界限,到底在怕什么?”
在原地想了想,李渭南总觉得不甘心。走出几步要追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中气十足。
“往家里领了个姑娘回来,你不解释一下吗?”
李渭南心里咚一声,嬉皮笑脸的看着门口的华服贵妇以及她旁边缩头缩脑的桂圆,眸光一利,打哈哈道:“娘不是在午睡吗,怎么今日醒得这么早?”
“我再不醒,你要翻了天了。给我滚回来,说不清那姑娘是谁,你哪儿也不准去!”
最后李渭南被迫回府,老老实实地跟在李母身后,准备接受新一轮狂风暴雨。路过几个侍卫身边时,他不忘点几个身手敏捷的暗中护送苏渺回石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