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暮阳山庄。
这天大早上的陆小路就见他家少爷在铜镜前鼓捣什么, 又是沐浴熏香,又是往腰间挂玉带,连头顶的冠子中间都插了根小巧秀丽的银簪,样式倒是时兴, 和西街头面铺子里贵女们用的差不多。
除此之外, 他家少爷拿大刀的手居然改握羽扇, 底下还缀了长长的穗子,这一身打扮看下来,不像威武雄壮的少庄主, 更像油头粉面的翩翩公子。
陆小路嘴角抽了抽,委婉暗示道:“少爷今日真俊秀, 不过待会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您这一身漂亮衣裳,要是用饭时弄脏了倒可惜。”
“怕什么,弄脏了就换一套。”李渭南皮笑肉不笑地对镜端详片刻, 带着陆小路去主院用早饭。
陆小路见劝不动便不再坚持,只是在踏进院门的那一刻默默后退几步, 果然迎面飞来个瓷枕, 差点就被砸中, 好在李渭南身手好,先他一步接了过去。
李母一见李渭南五官便拧在一起, 斥道:“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一点都不板正,男子汉就是要干爽利落才阳刚,做什么去学那些世家公子的打扮,让人见了没得笑话你山猪穿花衣裳。”
李渭南其实也不喜欢这身,弄得他走路都不会了。
没有阴虚草, 哪怕服用再多阳麒麟也无法复明,但中毒者的视力会有一定程度的改善。
在决定让陆小路去取阳麒的那天,李渭南曾经问过他,中了白龙舌之毒后视力会退化到什么地步,陆小路说不清楚,直接给李渭南喂了个菌子。
李渭南的视线先是一暗,然后就看见陆小路这个大活人变成许多个扭曲相融的色块。
他瞬间明白过来苏渺的处境,从此再没有换过女装。
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渺眼里的色块也许能互相分离,回归大致的轮廓边界。
想到以后或许不会再见面,李渭南还是想给苏渺留个好的念想。
他不敢跟他娘叫板,忍气吞声道:“娘不喜欢,儿不在你面前穿便是。我这就回去换一身,免得你吃不下饭。”
丢下这句话,李渭南径直走到马厩,然后牵了匹雪白的骏马往石头村去。
他在门口理了理衣领,然后露出一口锃亮的大白牙,眉开眼笑地进了屋子。
刚迈进门槛,忽然有个矮小敦厚的身影一闪而过。
李渭南眼疾手快地抓住那人后领,扇柄一转就顶住他的脖颈钉死在桌面,上一刻还春风拂面,下一刻便面带寒霜。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你爷爷面前撒野?”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李渭南顿时一愣,松开卡在他喉间的手,“死老头,怎么是你?你潜入苏渺闺房想做什么?”
“咳咳咳……”
新鲜空气涌入,宋大叔脸色涨红,趴在桌上疯狂咳嗽。待喘过气他才抬起头来,这一看便愣住,好半会儿才从那双恶狠狠的眼睛认出面前人是谁。
他捂住脖子道:“贵人误会,是苏姑娘授意我歇在此处,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敢去苏姑娘闺房,不过是在前厅打了地铺,这里面的东西我可一样都没碰!”
李渭南斜眼扫去,不远处果然铺了几层棉絮,周围的摆设也跟他上次来时一样,没有丝毫移动。
“苏渺去了哪里,为何要你来守家?”李渭南盯着空荡荡的窗台,心下一沉。
“苏姑娘还没起,有孩儿他娘守在她旁边照顾,贵人放心。”
李渭南半信半疑地盯着宋大叔,宋大叔被他盯得浑身冒刺,怕一句话没说对就让这霸王掐死,干脆把人领到隔壁,边走边把这两日的事说一遍。
李渭南这才知道,原来苏渺是身子不舒服需要宋大婶照顾,干脆搬到宋大婶家中借宿。宋大叔不好再待在家里,于是到隔壁来过夜。
“癸水?”
李渭南脚步停住,他猜得到大约是女子的什么病症,但具体是个什么病却不知道,不由懊恼没带陆小路来。
宋大叔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什么,李渭南越发疑惑。
宋家的简陋程度和苏家一般无二,不过几间平房,苏渺就住在最后头那间,是宋大婶女儿出嫁前的闺房。
“渺渺。”
李渭南快步走到床边,只能看见一个侧卧的背影,绸缎般的长发铺散开,触手冰冷滑腻,似奔腾流逝的溪水,莫名的他心里梗了一下。再探身去看那张小脸,苍白孱弱,眉心挤出一道细痕,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手指刚落上去女子口中就溢出一声鼻音,像只受惊的动物,缩进被子只露出上半张脸。
“怎么回事?”李渭南看向旁边脸色微白的宋碧云,压低声音道,“花灯节那日还好好的,才一天不见就病成这样,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来府上寻我?”
“这……”宋碧云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宋大叔,朝他挤了挤眉毛。宋大叔一脸“我说了”的表情,宋碧云便是一愣,硬着头皮道,“苏姑娘她没病,过几天就好了。她这事儿……”
李渭南品出点不同寻常,把宋大婶拉到屋外说话,宋大叔自觉避到一边去。
“到底什么情况?你直说便是,不用给我打哑谜。”
宋大婶:“女人每个月都会有几天不舒服,贵人谅解下吧,这几日让苏姑娘好好休息。”她小声嘟囔一句,“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渭南越听越迷糊,谅这两口子也不敢欺瞒他,便唬着脸道:“行,你们照顾好她,我过几日再来。苏渺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便没继续打扰苏渺,回家捉了陆小路问一通才知晓是怎么回事。
他前脚刚走,宋碧云后脚就钻进屋子里,推了推苏渺的背,凑到她耳侧道:“瘟神走了,苏姑娘快起来吃点东西。”
苏渺坐起身来,脸色一派平和,过分浓重的脂粉蹭到被褥上,她不在意地掸了掸。
“这几日辛苦婶子帮我挡一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在想清楚之前,我不愿和他见面。”
宋碧云哪里说的了“不”字,满脸的愧疚。
清早苏渺过来吃饭,像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不同的是苏渺脸色苍白,眼里布满红血丝。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结果下一刻苏渺就质问她:“请婶子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告诉我一句实话,整日陪着我的人真的是沈姝吗?”
宋碧玉知道瞒不住了。
演了这么久的戏,她本来就心中有愧,再加上平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根本经不起审问,苏渺一句话打过来,她就承受不住。
宋碧玉只觉脊背弯得起不来,她心慌得不成样子,握住苏渺的手道:“好孩子,先前是婶子对不起你。知道他是李渭南时,我也吓了一跳。但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有我的家人要顾及,不敢与那人硬碰硬。他让我守口如瓶,我……老大老二现在已经走远,他抓不到他们,以后有什么事,只要婶子做得到的,婶子二话不说帮你干了!”
苏渺心里却没什么埋怨,没有人有义务帮助另一个人,换做是她处在宋家的位置,恐怕也不敢反抗那人。
至少在她找上门后,宋大婶能实诚地告诉她那人的身份,到现在她回想起那个瞬间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而宋氏夫妻一直帮着隐瞒的做法她虽有些心寒,但却没办法去怪罪他们。
谁的命不是命呢……
她忍着颤音,尽量维持平静道:“沈姝她……和李渭南还是成婚了?”
宋碧玉有些不忍,最终还是点了头。
一块重石落地,苏渺尽管有准备仍被砸得头晕眼花。她早前就知道二人有婚约,初见那日沈姝便告诉她是因为不想嫁人才逃到山里,后来苏渺再问,沈姝只说她宁死不从,事情便不了了之。
原来是骗她。
想到除夕上半夜的旖旎,苏渺心情复杂,既恶心那人戏弄她,又气愤自己竟愚蠢至此,半点没发现端倪,还有一点她至今都难以排解的对沈姝的怨愤和自责……
她竟然和一个已为人妻的女人在一起,还被她的夫君找上门来。
她知道真相的方式太不正当,便没办法以此质问沈姝,否则她和那人之间的亲密便会公之于众。
那人位高权重,还与沈姝有名正言顺的关系,她一个插足者又哪里来的立场去指责他?
何况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上。
竟是个死局。
苏渺捂了捂沉痛的脑袋,前所未有的迷茫、无力浮上心头。
她突然不想回家,仿佛就在这里就能逃避所有的问题。事情太匪夷所思,苏渺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决定趁着宋大婶对她还有些愧疚,借着宋家来挡住那洪水,至少能赢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苏渺有气无力道:“婶子也帮我骗他一次吧。”
宋碧云哪儿有不答应的,一阵点头。
离正月二十二越来越近,李渭南虽然知道苏渺没生病,依然放心不下她。还是陆小路说,至今没有因癸水来得太多而失血亡故的女子,他才稍稍安心,但每日还是会煲鸡汤送去宋家。
这几天苏渺都病怏怏的,因涉及女子私密事,而且先前答应了不过多打扰,李渭南就没有进屋,每回都是宋大婶在门口把东西拿进去,他隔了老远的距离看着苏渺喝下才心神不宁地把汤壶背回去。
正月二十一这天,苏渺仍卧在床上,李渭南在空中虚虚戳了戳她小小的身子,就当是触碰过了。
当天下午李渭南就给刘知敏传信,让他把沈姝多拖几天再带回来。他虽然很想早点看沈姝破防,但苏渺现在的身子,要是在这个关头让她知晓自己一直在假扮沈姝……李渭南过不去心里那关。
他恨的人从来不是她,就算错过这次,他也可以在未来找到许多的机会。
想到分别的时间能延长,李渭南隐隐有些轻松。
刘知敏接到传信时一行人已经走到城外的官道上,与沈姝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姝格外警惕,这段时间为了不被发现他们先后换了三辆不同的马车,期间打走两波山匪,还遇到了泥石流,总算有惊无险地按照约定时间把人送回淮州。
官道上路面平整,又远离大山,很难制造出什么麻烦,这下要让他们再拖几日,刘知敏便犯了难。
他左思右想,待沈姝的马车停到一边歇息时,抓住一个下属,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捅了一刀。
那人痛得嗷嗷叫,刘知敏心疼地看了他一眼:“大头兄弟,哥哥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一下了,等回去我给你记头功。”
大家都是一起刀尖舔血的兄弟,这么多年走过许多风风雨雨,大头瞬间明白什么,含泪点了头。
两个高大的汉子立马架住大头的胳肢窝,然后把人如麻袋般扔到进城的必经之路上,摆成个“大”字,让他尽可能看起来显眼一些。
刘知敏带着剩下的人马藏进路边草丛,一刻不停地盯着沈姝的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等沈姝的马车一经过,大头瞧准机会就开始求爷爷告奶奶地嚎叫。
马车果然放慢速度。
众人松了口气,暗暗向刘知敏投去钦佩的目光,结果下一刻马车猝不及防发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过去,稳稳当当地从大头耳侧碾过,距离他的头颅仅有一寸不到。
马车上,小桃昂起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明显。
“俺娘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遇上俺算你倒霉!”
丢下这句话,马车滚滚而过,不带一丝迟疑。
刘知敏暗道要遭,忙牵了马追上去,谁成想马车越来越快,且越来越稳,全然不像之前那般慢悠悠的,马夫明显是个训练有术的人,故意保存实力迷惑他们。
每回他好不容易追上去又一个急转弯把他甩到身后,追追赶赶、进进退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入城门。
四周烟尘弥漫,路上只留下一串望不到尽头的湿痕。
“大哥,这可如何是好?”下属们紧随其后,纷纷围着刘知敏打转。
“先回镖局躲一阵,就当没收到信。反正是两口子,总不能吵一辈子架。等过段时间两人和好了,我再去向少庄主请罪。”
众人一合计是这么个理,也不跟着进城了,一道折返回茂阳。
另一边沈姝急轰轰地赶回石头村,进山前把小桃放在常住的那间客栈门口,然后独自赶马车进村。
早在从不眠山回来时她便察觉有人跟踪自己,疑心是魏弘明那边出了纰漏,被沈彬发现在铺子上做手脚,因而一路上隐而不发,准备看他们有何意图。
结果那群人不仅没害她,反倒帮她处理了几个麻烦,沈姝便任由他们缀在自己身后,权当多了几个护卫,她和小桃落得清闲。
但不知为何,临近城门时这群人改了主意,忽然使计拦住她的去路。沈姝当断则断,指挥小桃头也不回地突破出去。
终于在天黑之前进山,沈姝看着窗外崎岖险峻的山势,渐渐安心下来。
开年后天气渐渐暖和,沈姝怕阴虚草受热腐烂,取了不眠山的老冰砌成一个冰塔,用于短暂保存阴虚草。
这一路越往南走天气越热,此刻马车里已经沁满雪水,沈姝的绣花鞋几乎湿透,冰塔也只剩最底下那层。
马车停在农舍那一刻,沈姝几乎是从马车里摔出来,她顾不了擦伤,抱着怀里已经开始变黄的阴虚草往院子里冲。
见到宋大叔睡在地上时,沈姝眼皮一跳,衣袖中的暗器悄然滑出,露出尖锐的光芒。
宋大叔正歪着脖子上药,眼前突然窜出来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眼睛漆黑,唇色鲜红,如同一只艳鬼,他被吓得尖叫一声。
“沈姑娘,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沈姝眸底一暗:“这里是我和渺渺的家,难道我不能回来?倒是你为何在此?”
想到李渭南刚走没多久,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遇见,宋大叔冷汗就下来了。
他披上外衣起身,沈姝平日虽然少言寡语,但有李渭南的粗暴在前,宋大叔看沈姝是怎么看怎么温和,便没有防备,哪知辅一靠近脖间就抵上一个冰冷的东西。
“告诉我苏渺的下落,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点点湿热溢出,宋大叔感受到利器划破皮肉,腿肚子开始打颤。
“沈姑娘冷静,我是你大叔啊……”
他急头白脸地把对李渭南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架在颈侧的尖锐物才挪开寸许。来回把沈姝看了好几眼,宋大叔总觉得她今日像变了个人,格外的冷硬不好相处,从前的那些礼数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张比平时更为冷若冰霜的面容。
沈姝没给他太久的缓和时间,重新将手抵了过来。
“她的小日子不是这几天,你撒谎。”
宋大叔有苦说不出,哆哆嗦嗦道:“沈姑娘跟我来,你见了就知道了。”
二人一路来到隔壁,见到苏渺的那一刻,沈姝眼眶发热,猛地飞扑过去搂住她。
“渺渺,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怀里的人很安静,没有像以往一样搂住自己的腰身,沈姝一怔。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细究这点小异常,小心翼翼取出草药喂到苏渺唇边。
“姐姐把解药带回来了,渺渺快服下。”
半枯的阴虚草散发淡淡的寒意,略干的草尖戳在下巴上痒痒的,苏渺只需要张口便能碰到。
她不动声色扭头,语气带着淡淡的质问。
“姐姐。”
“我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姝心口一紧,不厌其烦地用药草去碰她的唇,央求道:“你先服药,这些事我们过后再说好吗?”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苏渺几不可见地摇头,自嘲一笑,“换句话说,我到底该叫你沈小姐,还是李夫人?”
夜风从窗口漏进来,帘子轻晃。
沈姝拉紧帘子重新坐回床边,两人的影子投在窗上静静对峙。
草叶上仅有的冰凌融化,淅淅沥沥地沿着袖口流下,冷意一路蔓延至手臂,沈姝却出了满身的热汗,只觉这点寒冷太过微小,她只盼能冷些、再冷些,这样她的渺渺就可以好起来。
短暂的沉默以后,沈姝伸手固定住苏渺的下巴,然后略带强硬地将阴虚草送进她口中。
“这不重要,不管是沈小姐还是李夫人,我都是你的姐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渺渺听话,等服完药你想问什么姐姐都告诉你。”
“沈姝,你——”
苏渺第一次觉得温柔刀这般致命,她被沈姝卡住下颌动弹不得,口腔被未知的东西占满,但她偏不肯如她的意,只是用舌尖挡住。
四周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沈姝的手指伸进来拨弄她的舌头,苏渺一口咬住,这一下没收力,唇齿间很快弥漫铁锈般的苦腥味。
沈姝长眉一皱。
“渺渺又不乖了。”
话音刚落,口中冲撞的硬物被柔软代替,熟悉的气息裹挟而来,苏渺被吻得仰头,来不及喘息,沈姝再次封住她的唇。
两人舌尖交缠,谁也不放过谁,苦涩与血腥相融,最终只剩下滚烫的泪水潸然而落。
苏渺渐渐软下身子朝后倒,原本以为终于可以稍稍换气,沈姝猝不及防揽住她的后脑勺,如玉山倾倒,带着她滚进被褥深处。
吞咽声不绝于耳,室内潮湿而闷热。
苏渺被迫咽下所有草药,因长时间被入侵口内,涎液难免牵连到唇角,她羞愤地想擦去,奈何有人动作更快。
“阴虚草一年只此一株,不可浪费。”
湿润的触感勾勒在唇角,然后蔓延至喉咙,苏渺忍无可忍道:“恶心。”
沈姝只是笑,并不反驳。
苏渺心中怨气尚未排解,又被人如此强硬地对待,自然忍不下这口气。正要再理论几句,模糊灰暗的视线忽然透出一点微光。
她呼吸一滞,渐渐感受到一股暖流在眼眶萦绕,那些干涩的血管如同开闸的洪水,开始肆意地流淌。
被灰布覆盖的瞳孔仿佛掀起一角边缘,有更多的光线涌入,苏渺意识到什么,猛地将身上人推开,跌跌撞撞下了床,连鞋都来不及穿。
曾经无数个梦里,她都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如果能够复明,第一个要见的人定然是沈姝,可她现在改变了主意。
“渺渺去哪儿?”
沈姝追上去扶住苏渺。
“快,快带我去后山,要来不及了!我不能在这儿,我要去后山我要去见……”
苏渺心潮澎湃,使劲抓住沈姝的胳膊,话中带着恳求之意。
沈姝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后山去。
夜色晦暗,头顶一颗星子也无,苏渺却觉得有道光在前方指引,离得越近她心跳就越快。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就屹立在不远处的土包上,苏渺一颗心总算落回胸腔。
沈姝单手扯开腰带,脱掉外衣铺在地上,然后轻轻把人放下。
“去吧。”
脚下温暖绵软,苏渺直直地跪下去,双手合十,紧闭双眼。
眼眶里的冲撞渐渐停息,凉悠悠的触感柔和地拂过每一个五官,封存已久的耳朵焕然新生般动了动。
树叶沙沙扑打夜风,风又卷来夜莺啼哭,声声入耳,源源不断……
苏渺细细感受周围的变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般平静、安宁,这些天困在脑子里的死结毫无征兆地就解开了。
待风声休止,苏渺虔诚地睁开眼,罩在眼外的冰层猝然碎裂,她的视线不再是模糊相融的色块,而是三年前她亲手所堆的坟包,连上面的几根杂草都一清二楚。
历经风霜而屹立不倒的墓碑上刻了两行字,虽称不上优美,却是她心底最深的归宿,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先祖考苏公讳德良之墓。
孙女,苏渺。
白色衣角拂过脸侧,苏渺轻轻抓住,然后拉着身边人一同磕了个头,如同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苏渺偏头看向沈姝,目光稍稍在她脸上定了定。
她的姐姐比她想象中还要美,也比她想象中可恶。
这几日发生的事大大超乎她的想象,沈姝居然真的把阴虚草找回来,她痛苦了这么久的的眼睛和耳朵也恢复了。
像做梦一样。
与生老病痛相比,苏渺忽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恢复的双眼失而复得,最爱的人还在身边,她似乎什么都不缺了。
“姐姐,你只能骗我这一次,我也只原谅你这一次。”
女子语气轻飘飘的,沈姝却如同遭受重击,心口一阵轻颤。她愣神片刻,蓦然拥苏渺入怀,喉间晦涩不已。
“渺渺……我不愿嫁人,但我没有选择,我也想毫无负担地和你在一起,但我反抗不了婚事。是我无能,对不起……我答应以后再也不骗你,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李渭南没有任何超越男女之间的接触,我没让他碰过我!”
苏渺靠着沈姝肩膀,紧紧拥抱住她,两颗火热的心渐渐贴在一起。
摸着身前人消瘦而硌手的脊背,苏渺既心疼又感动,她几乎可以想象沈姝这次的不眠山之行经过多少磨难。
她的新生有一半是沈姝给的,另一半……
苏渺扁了扁嘴,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对他人严苛对自己慷慨的人。她要求沈姝不再骗她,但自己却没办法做到开诚布公,甚至未来可能会因为这个秘密撒更多的谎……
她自私地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其他的事会努力做到坦诚以待。
所以她不再追究沈姝嫁人的事。
毕竟是她的女人,她理应为她兜底。
即便沈姝是过错的那方。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沈姝背苏渺。即便周围黑漆漆的,但苏渺还是没忍住东张西望,像个刚出生的婴孩,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石头是奇形怪状的,树木是高矮不一的,连沈姝的耳垂也是圆润可爱的,轻轻用手指一拨,上面立马浮起嫣红。
沈姝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山路,忽然被人调戏了一番,舌尖都泛着甜意。
“姐姐什么时候和他分开?”苏渺猝不及防问。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沈姝立马道:“过了明日我便回暮阳山庄与他说清楚。”
苏渺勉强满意,她忽然想到什么,捏了捏沈姝的耳垂。
“他……待你好吗?”
“渺渺,我们不提那个人。”
“哦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眠山的经历,走回农舍时刚好天亮。宋大叔已经回了自己家,前厅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沈姝把苏渺放在床边坐下,端了盆热水过来,柔声道:“渺渺伸脚。”
苏渺一下踩空,脚尖便点到地上。沈姝摇头笑了笑,握住她的脚放到大腿,然后娴熟地用方巾沾湿热水擦拭,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捧着什么珍宝。
苏渺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换了只脚踩过去,这回没有故意踩空了。
她随口一提:“想要复明的话,必须要阳麒麟吗?”
沈姝手上一顿,点头道:“再给我一年,我会找到阳麒麟带回来。”
“如果我的眼睛好了,姐姐会开心吗?”
“当然,而且……我希望你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
苏渺点头如小鸡啄米,喃喃道:“那就好……”
一通清洗过后,沈姝边给苏渺套袜子,边问她为何会住到隔壁宋家。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用无数的慌言来圆,如果可以,苏渺并不想欺骗别人,因为她自己深知被人欺骗有多伤心。
但说谎这种事只要有了开头就很容易突破心理防线,再说第二个第三个谎便简单多了。她闭眼靠到沈姝身上,低低道:“我就是……一个人睡觉害怕。对不起,我没有来癸水,让姐姐担心了。”
沈姝轻哄道:“以后不会了,姐姐会陪在你身边。”
苏渺暗松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水珠,心里默念对不起,恍然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姐姐每个月来石头村都是特意避开小日子吗?”
沈姝很快转移话题:“我的事,是宋婶子告诉你的?”
苏渺愣住,总觉得她这句话语气不好,下意识想否认,但又不想再撒谎,便笑眯眯地往沈姝怀里拱了拱,准备装傻到底。
好在沈姝没再追问,苏渺才勉强躲过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两人在床上眯了一会,晨光从窗口投下,苏渺冷不丁意识到今日是什么日子,腾地一下就从床上坐起,然后慌慌忙忙地穿衣裳。
沈姝从后面拥住她的腰身,灵活的指尖接过她手上的衣服,一件件为她穿上,动作几乎是出于本能。
见沈姝一直忍着难受也要照顾自己,也不说出来,苏渺越发愧疚,抓过床边的盲杖就往外跑。
“怪我一时昏了头,忘记了和姐姐的约定。我不能再打扰你,我现在就离开,明天再来看姐姐!”
苏渺很快把屋子交给沈姝,杵着盲杖蹑手蹑脚地跑到宋家。
寝室里,沈姝慢慢滑进充满甜香的被褥,将自己裹成厚厚的蚕蛹,无声无息中坠入一个黑白的梦。
此刻沉浸在梦中的不止一人。
李渭南也刚刚歇下,只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身体很疲惫,精神却亢奋。
昨晚他刚走出宋家就看见尽头处有一辆马车驶来,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怕王恒的事情重现,他闪身躲到树上,准备等马车走远再离开。
结果马车在农舍门口停下。
时隔两个月,他居然再次见到了那个逐渐在脑海里淡去的人。
记忆中的沈姝是冷静到有些冷酷的,然而从马车上着急忙慌下来的人与沈姝有一样的五官,但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让他感到陌生,还有一丝隐秘的嫉妒。
那是对待爱人才会展露的表情。
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不是沈姝从未如此对待过他,而是沈姝居然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念苏渺。
本该就此离开的他不禁跟了上去,他躲在窗帘后,然后看着那张他无法靠近的床被沈姝轻易坐过去,像初次撞破两人奸情一样,她们旁若无人地拥吻、调情,仿佛两个月的分离只是弹指一挥,而他汲汲营营地去接近苏渺,企图让她移情别恋便显得愚蠢至极。
听见苏渺质问沈姝时,他除了诧异,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有种讨厌的人终于被人发现真面目的舒爽。
可惜后来发生的事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苏渺不仅原谅了沈姝,还带着她在亲人面前行了天地礼。
至此,李渭南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他当真是全天下最自大最愚蠢的人。
顶着沈姝的壳子与苏渺相处,便真以为自己是沈姝了。
不,他从来都只是他自己,也只当自己。
他只是入戏太深,只要尽快抽离,过段时间就不会心绪波动。
他再也不会管这对狗女女的事,她们爱接吻也好,互诉衷肠也罢,都与他无关,就当是踩到狗屎,恶心一阵便也忘了。
耳边响起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
“少爷,有人在门口求见。”
桂圆从外面火急火燎跑进来,见李渭南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眼里的光都泯灭了,心里便是一惊。
这还是那个整日跟打了鸡血似的李少庄主吗?
李渭南翻了个身,语气暴躁到极点,怒吼道:“让他滚,老子今天谁都不见!就是我爹来了也让他在外面等着!”
陆小路出门采买红枣人参去了,桂圆是被临时叫来顶替他的。他第一次近身伺候李渭南,只觉得耳膜都在震动,可不敢再提有人求见的事,夹着屁股就走了。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李渭南重新躺回去,慢慢闭上了眼,浓眉却紧锁着。
桂圆一路跑到门口,见那个头戴幕篱的姑娘还站在原地,身条窄窄的,风一吹便要飞走似的,便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少爷心情不好,就是老爷想见他都得排队。今儿风大,你还是快走吧,当心受了寒气。”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隆地从远处劈下,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两道商贩迅速收摊往屋檐下跑,瓜果蔬菜滚得到处都是。
女子捡起脚边的一颗梨放到老婆婆背篓里,起身时幕篱微微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雪白小巧的脸。
“那我排在老庄主后面好了。”
女子的反应完全出乎桂圆的 意料,眼看着雨越来越大,他抱着头躲进门里:“我也是吃饱了撑的才帮你去传话,你怎么就这么轴?每天想找暮阳山庄帮忙的多了去了,只要少爷不愿意,你就是在门口站一天也没用。把你的牛牵回去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不是来找他帮忙的,我和他认识。”
女子肩膀微微颤抖,指尖也冻到发白,她身后的老牛发出哞一声,女子便耐心地蹲下来抚摸它的鼻子,一人一牛贴在一起,看起来怪可怜的。
桂圆有些不忍,但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他塞了把伞到女子手里,结果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傻,撑开伞就打到老牛头顶上,自己半个身子落在外面。
“伞给你了,快回家吧!”
丢下这句话桂圆便退到门内,眼睛却止不住地去瞟外面的人,只因刚才的惊鸿一瞥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甚至想让风吹大点,好再窥探几分花容。
苏渺却没留意有人盯着自己,她道了声谢,然后牵着老牛到房檐下,把伞搁在地上刚好可以遮住它露在外面的半个屁股。
她今日是一定要和前尘做个了断的。
也只有今日。
再过几个时辰沈姝便醒了,会时时待在她身边,她再没有机会能斩去这段孽缘。
所以她借了宋家的牛进城,几方打听下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暮阳山庄,然后就被拦在外面。
她承认自己先前是想用点苦肉计,但雨打在身上实在太凉,淋了一会她就扛不住要打退堂鼓,刚好暮阳山庄的人借伞与她,便顺势接了过来。
就这么冒雨回去牛和她都会生病,她身体好不容易恢复,实在应该珍惜。
反正那人也不肯出来相见,苏渺干脆蹲到老牛怀里,听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渺快要睡着时,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我送你只鹅,你就要送我头牛是吗?”
苏渺猛地站起来,然后就因为双腿发麻,差点失衡跌倒。
她急忙抓住牛角站稳。
“牛不是送你的,我等一下还要骑牛回家。”
李渭南不动声色收回手,下颌崩成一条直线。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干嘛?若是来嘲笑我被你识破,那你算盘打空了。”他轻嗤一声,语气不可谓不嘲讽,“不过是戴了顶绿帽子而已,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对沈姝没有半分兴趣,这亲事谁爱结谁结去,我还得多谢你给了我休妻的理由。”
桂圆在门边探头探脑,听到“绿帽子”三个字,惊得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馒头,默默给苏渺比了个大拇指,暗赞一声女中豪杰,他果然没看错她。
转眼一想,为何她给少爷戴了绿帽,少爷反而要把少夫人休了?
他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干脆漏了一只眼睛在外面,耳朵竖得尖尖的。
李渭南轻佻地勾了勾苏渺的幕篱:“怎么还戴上这玩意了,你也知道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
苏渺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扎得鼻头一酸,她扯回他手上的薄纱,咬唇道:“李公子,请自重。”
“自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李渭南勾了勾唇,一步步贴近苏渺,“怎么不叫姐姐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换了人,要不是我那日说漏嘴,你恐怕一辈子都识不破。苏渺,你扪心自问,你对沈姝到底有几分喜欢?”
苏渺步步后退,他紧追不舍,最后被抵到墙角动弹不得。
卸下伪装的李渭南让苏渺感到陌生,若是威逼利诱她未必会怕他,但她知道李渭南说的都是真的,心虚之下便辩无可辨。
苏渺头脑飞速转动,终于意识到话中的怪异处。
她掉进了他的陷阱,被他牵着鼻子走。
然后苏渺就说出了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强硬的一番话。
“我和姐姐有多相爱是我们的事,无需向外人证明。至于你说的没认出……我承认我很笨,但是这也与李公子无关。”
李渭南咬牙切齿道:“你可一点都不笨,一句话就能把人气死!”
苏渺勾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想这句话该怎么回。她实在不擅长与人吵架,一本正经道:“我没有故意气你,只是想找你谈一谈。你可以不要凶我吗?”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来了,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
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哪怕看不见,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大眼,满脸的真诚。
“你跟我进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把人带进门槛,又嫌她走得太慢,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把人抗在肩膀上,边走边冷声道,“不是要谈吗,我今天陪你谈个够,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李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走路!”
路过桂圆身边时,苏渺急忙道:“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我待会儿来接它,包袱里有胡萝卜,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多谢……”
无力感又来了,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
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哪怕看不见,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大眼,满脸的真诚。
“你跟我进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把人带进门槛,又嫌她走得太慢,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把人抗在肩膀上,边走边冷声道,“不是要谈吗,我今天陪你谈个够,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李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走路!”
路过桂圆身边时,苏渺急忙道:“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我待会儿来接它,包袱里有胡萝卜,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