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拂云间(二十) 戎旅既久,已有了青年……
第130章 拂云间(二十) 戎旅既久,已有了青年……
三月下旬, 北方的气候尚寒,街道上穿着褐衣的平头百姓比肩继踵,偶有几骑快马掠过, 踏声如鼓,激起一地飞尘。
知柔一行途径月泉镇,赁了间院子, 地方不大, 屋内倒是暖烘烘的。
女护卫们在后头烤着火,火星烁炸, 伴着两人嘁嘁喳喳的闲谈声。
“你说四姑娘一个闺阁千金, 能与谁结下死仇?”
“四姑娘不是说他们是北人?你忘了,咱们姑娘在北边呆过,保不齐这仇就是那会儿结下的。”
“我看不像……那人还没开口?”
“开了, ”女子略略嗤笑,把暖好的手抄回袖中,“称是咱们老爷所遣,当四姑娘不敢杀他呢。”
自从被知柔带回来后,无论怎样盘问,他都满口咬定, 指使他们的是“宋大人”。
独此三字,再无其他。
知柔猜他所指或是宋阆, 然未尽信。廑阳尚远,还有不短时日,且将他束于队中,以观其言行,慢慢盘剥。
除却先时那番人马,这一路行得颇为顺遂, 知柔却不敢放松,夜里和衣而卧,睡得浅,半毫动静都惊醒她。
是夜落了点小雨,雨打瓦片的声音令她辗转反侧。不多时,她听见轻微的、类似抄刮之声,猛地坐立起来,下床推窗向远处看。
一见情势,她旋即下楼,大约怕惊到同伴,声音放得低,悄悄唤醒她们道:“取兵刃,流匪来了。”
裴同谅父子宿在离院门最近的一间简屋,眼下亦被异动所扰,急忙踱过来,见四姑娘穿戴已齐,正安排什么。
甫一汇上目光,她开口道:“裴叔,你等速从后门撤,带不走的东西尽数留下,扔得乱些,我随后就来。”
起先赁下这间院子,便是看中它有一条路连至石头桥,过桥往西是一座荒山。敌众我寡,避之为上。
吩咐完他们,知柔转身奔向简屋,将那北人拖出来。裴同谅正忙着将院子布成劫状,瞧四姑娘未走,知是舍不下那个捉来的,便疾步上前,助她将人提至马背。
黑马自后门一掠而出,遁进墨色。
夜晚像一张吃人的巨口,吞噬她的耐性,呼吸变得愈发沉了。
一个高挑的护卫先看见她,忙过来接应,见裴家父子不曾尾随,压声问:“四姑娘,咱们还走吗?后边路太窄,马儿上不去。”
队伍中虽有裴同谅作为示途,每回拿主意的还是知柔。她望一圈周围,翻身下马:“裴叔曾言此处有一间矮洞,将马都藏进去,先躲一阵。”
护卫们纷纷执行。
裴同谅二人是在半炷香后跟上来的。
四野俱寂,唯远处月泉镇传来哀哗之声。知柔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不能折返。
熬了一盏茶的功夫,矮洞外倏地震起奔雷般的响动,紧着听见人语,火把的光亮将四周微微照明。
仿佛嗅到危险,马儿鼻翼翕张,蹄下顿了顿,知柔伸手安抚,它似能觉察到主人的镇定,慢慢安稳下来。
孰料夜鸟惊飞,扑棱着掠过洞口,随行中有马匹受惊,骤然跺蹄甩首,似欲奔逃。
霎时间,火光向崖壁扫来——
知柔自知躲不过,动作极微地从鞍边取出弓箭,对着洞口。
众人屏息凝神,浑身血液沸到颈上,单听声势,恐怕来者人数不在镇中流寇之下。
光照如暮霞一般漫涌入内,少顷,沉沉的脚步声送了过来。
知柔搭箭张弓,月色下,她的样貌半数被掩,来人却在看见她的第一瞬认出她,语气带着惊愕和几分狐疑:“知柔?”
她一怔,拉弓的手腕微转,翎箭斜斜落下。力道刚释,弓弦发出一声低鸣。
她方才启唇:“大哥哥……”
有一段日子没见,宋祈羽的气质比从前更加谦和,令人很容易就生出亲近之感。
他先前负伤在衡州耽误了一阵,途经此地,恰逢旧交奉命清剿流匪,昔日他曾受其一臂之助,心怀感念,亦欲赴玉阳前活动一下筋骨,遂应邀同往。
谁承想,他会在这里碰到知柔。
当下有许多话想问,一应忍住了,留下长离与一队人守护,随即回身催众前行。
从头至尾,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四妹妹待在此处,切勿擅动,等我回来。”
这一等,最后一丝墨色消失在天边,曦光微露。
宋祈羽同其旧交平匪归来,随即遣人安顿知柔一行,见她身上带伤,便请郎中诊视,不复多扰。待晌午她用过饭后,始来一见。
这日天气趋暖,庭中一树梨花开得正盛,花影摇曳,幽香随风入帘。
知柔已梳洗罢,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
她于窗边端坐,宋祈羽在她对面,英朗的眉毛微微拧着:“昨夜仓猝,没来得及细问。四妹妹因何到的苑州?”
知柔的身世除了魏元瞻,对谁也不曾启言。骤听这句,竟不知从何说起,然同行的护卫皆知她往廑阳,若他探问他们,终究瞒不住。
便答了声:“我原要去廑阳,取道苑州,算是最平稳的一条路了。”
宋祈羽点了点头,手在宽袖下一揽,本要斟茶,不知怎么,他的指尖忽然僵硬了,神情凝重地望了她一眼。
知柔面似毫无所觉,实则心内已敲着小鼓,生怕他继续追问。
兄妹二人如今时这般共处一室,细算起来,还是头一回。
宋祈羽戎旅既久,单单一个眼神,已经有了青年将领的气势。知柔无端感受到一丝压迫。
当他再度开口,问的居然是另一桩:“那个穿玄衣的男子是何来历?”
昨夜安置他们时,裴家父子身旁还羁着一个高眉深目的男人,双手被反剪捆缚,衣袍残破,浸着血迹。
看样子便知不对,宋祈羽的故交将那人与俘来的流寇一并关押到了地牢。
知柔昨夜得兄长引荐,知晓这位驻守苑州的游击将军姓张,除此之外,她对张将军一概不知。把人扣在他手里,多少有些觉得不踏实。
知柔将事情经过大致诉与宋祈羽,轻声道:“大哥哥,你能帮我把那人带出来吗?”
“你要审他?”他望着知柔,说,“我看他的模样,不像受过刑。四妹妹不通此事,不如将人交给我罢。你伤势未愈,又连日策马疾行,实不宜再劳。”
闻及此,知柔先愣了愣,连忙婉拒。
二人多说了会儿话,宋祈羽的姿态跟从前相比,不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像了,言语之间,依稀多了一种平辈才能体会的亲熟。
他敛袖起身,对知柔道:“有任何所需,差人来找我。”
知柔应下。
宋祈羽甫一出来,斜刺里闪出一道挺拔的人影,相貌温和标致,冲他笑道:“照云,你妹妹如何?可要再找别的大夫来瞧一瞧?”
这人正是苑州游击将军、户部张侍郎的大公子——张奉霖。
他神出鬼没,宋祈羽缄了片刻,目光在阶下不露声色地一打量,适才摇头:“她无碍。”
苑州没有女医,任谁来都是一样。宋祈羽续言:“此番容舍妹与随行之人落脚,多谢子澍兄了。此情,我来日定当报还。”
张奉霖大步走上来,蜂腰猿背,予人的感觉却似桃花春风:“又说这些见外的!你助我剿匪,我还不曾谢过呢。”
说着,眼梢往敞开的房门掠了一眼,宋四姑娘的影子已不在门后。
昨日初见,张奉霖也没觉得她多出众,但火光下那一双眸子像淬了明明光彩,他还不曾在谁眼中见到过如此狠劲,便有些难忘。
今朝酣战归来,他膏沐毕,原是要找宋祈羽请教军事,孰料见宋祈羽直往南角的院子走,他脚步停了停,竟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他们兄妹私底下的谈话,他并未听见多少,只道昨夜从宋氏队中关押的男子果真非善,不免好奇:“地牢里那个人,我瞧着像个杀手,怎会跟令妹走在一处?”
宋祈羽容色微冷,似乎不欲多言此事。
张奉霖与他相识不在军中,是更早以前,对他的脾性早就了如指掌。
见状,他不复多问,手把他肩头一揽,笑盈盈地说:“你何日启程?若不着急,不妨在此地多留几日,我带你感受感受苑州的风土人情啊。”
宋祈羽不喜与人搂肩,却到底没推开他,有些懒慢的朝前走。
男子被带到地牢后即被关在一间刑室,壁角几支火把将刑具的影子拉得斜长,有滴水声不断传来,一下一下,如同夜里狼群嚼碎枯骨。
人在其间,不见日月,不知时辰。腹中空虚,处处都是腐臭和血腥的气味,男子胃里翻涌,忍不住呕吐起来。
被宋知柔捉去的日子里,他不曾受过任何刑讯。如今困在牢中,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更不见宋知柔的人影,唯有时不时的哀嚎声和幽幽泣音。
有时候不必刑具加身,寂寥和恐惧,足以摧人志骨。
男子终抵抗不住,颤颤爬起身,扣着铁栏朝外喊:“来人!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消息最先传至张奉霖耳中,他心下起了疑窦,便暂且按下未报,独自一人往地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