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年年雁(六) 再看下去,就要失礼了。……
第84章 年年雁(六) 再看下去,就要失礼了。……
高弘玉与礼部赵大人正安排兵马后退, 回城重迎公主座驾,魏元瞻是特意跑去仪仗中见知柔的。
景姚朝马背上的人影递一眼,贴近知柔低道:“你们认识?我还以为他是来请殿下的呢……”
不单她, 队伍里其他人也如此以为,怎料那小将军连一声礼都没和殿下问。
怀仙坐在车内往外掠了片刻,隐约见是魏元瞻, 倒也不屑, 把眼收回来,耐心等车队入城。
没多久, 队伍得了前进的命令, 闲杂和猜测的目光终于落幕。
知柔望着远处魏元瞻的身影,穿着乌光闪闪的甲胄,照在阳光下总是不太真, 便疑心他是幻象。
入兰城后,赵砚等人一齐下马,上前相迎。
怀仙由婢女扶出来,素手玉貌,瞧着温善极了。赵砚率先向她行礼,她淡淡受着, 偶尔开声回以两句。
西北的日头明亮,罩在身上却无甚温度。
知柔站在怀仙旁边, 魏元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眼睛似燎了火,目光顺着她的脸看到她纤细的腰上,他送她的短刀,仍挂在那儿。
知柔蹙了下眉,觉得周身发热——他看得太过分了。她毫不退让地望回去, 即见魏元瞻微微勾唇,好似压不住嘴角笑意。
生平第一次,知柔竟觉得与人相对如此局促,不由得把眼移开。
“殿下此行劳顿,不如先至驿馆安歇,明日,臣再遣人带您四处逛逛。城中虽多兵户,可得知殿下归朝,亦准备了不少戏艺,只等殿下一观。”赵砚拱手说道。
怀仙听了此言,面上并无太大的喜色。
比起在边城多待一日,她更希望早日回京,毕竟这离北璃太近,环境也差不了多少,黄土风沙肆虐,怎比京城?她也很久没见过父亲了。
怀仙随口应道:“有劳赵大人,高将军。”
“殿下请。”赵砚比一比手,引怀仙同其随侍步入驿馆。
知柔虽不算贴身侍奉她的人,但还未到京中,难免怀仙不会交代什么,知柔也想和景姚住在一起,便抬足跟去。
孰料才走一步,身前有副高高的影子落下来,甲胄的声音细碎,她举起眼,是魏元瞻。
周围陆续有仪仗中的人经过,军队守在驿馆外,纪律森严,听不到半点儿声音。
魏元瞻是少将,行动无束,但当着众袍泽之面,他举止已算收着了,音量都没太过声张,低着嗓音:“你别走。”
他迫不及待地要和知柔叙旧,若此时不成,他恐要罔顾礼法,闯到她厢房里把人拉出来,靠近地,仔细地将她观察几遍,到底哪里生了些许不同?
方才看见她,心跳的感觉足够强烈,好像有爆竹点进腔管,密集而持续地在心内响动。
他已经三年没听过她的声音了,她为何如此吝啬,一句话也不和他说?这般想着,魏元瞻垂向知柔的眼神就有几分不满和委屈。
正因分别太久,实在有些生分,或者说,有些许陌生。明明是很熟稔的两个人,但知柔看着魏元瞻,总觉得中间隔了一层什么,有些不敢靠近。
眼下,她迎上他的视线,深刻地感受到他就是魏元瞻,那个倨傲又低微的眼神,只有在他做来才不会矛盾。
“魏元瞻。”知柔开口,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不过更加清晰,更加有力度,清清爽爽,如同裹着晴雨,有丝润泽。
话音入耳,魏元瞻隐约低了点下巴,目光专注地凝在她面上,等待她的后文。
知柔目视他一会儿,偏头笑了一下,太阳五光十色地装点她的容貌,绚烂明媚,似被阳光镶洒。
须臾,她转回来,对魏元瞻道:“殿下可能会唤我,我不能杵在这儿。”
他顿了片刻,适才傲慢地说:“管她呢。”
周遭经过的人不断朝他们窥瞄,魏元瞻纳入眸中,遂退开半步,又叫知柔,“跟我走。”
说话向另一道转背,一面拔靴,时不时侧首暗看一眼,瞧她是否跟上。
到驿馆外一颗枣树下,知柔站定了,随意打量四周,与草原还是有些差别,眼中俱是沙土颜色,茫茫的,让人觉得孤寂,又隐有一丝柔情。
她撤回视线,投在魏元瞻面庞:“你要说什么?”
这般单刀直入,没一个多余的字,魏元瞻被她弄得些许无言。他挑挑眉峰,半晌才道:“你没有想对我说的?”
在知柔听来,这话有倒打一耙的意思,深秀的眉棱学他挑起,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不是你让我跟你来的吗?”
那语调让魏元瞻愣了一瞬,不禁嚇一声,有些气:“宋知柔,你真是……”
后面话没说出来,也不知说什么,就见她抿一抿唇,有企图掩盖的笑意。
原是故意逗他,这会儿才正常道了一句:“你变高了,我再也长不过你了。”
十一岁的时候,师父总说她还能长,她也的确比同龄女子高挑许多,恰值和魏元瞻相互看不上的节点,她便一直希望自己能再长高些,最好超过魏元瞻。
如今她身量已定,魏元瞻却比三年前又高了两寸,他的肩膀在她额头之上,若他站近一点,她怕要感受到浓郁的威胁。
魏元瞻对她的话未作回应,反而轻说一句:“你变漂亮了。”
现在的宋知柔与小时候比,真是亭亭玉立,被她那双如有浮光的眸子望住,内心很难不起波澜。自见到她,他的心没有一刻是寻常运作。
知柔闻言微讶,可能对他的赞赏还不适应,他用那样的口吻说出来,直叫她有些慌乱。
便低笑了声,遮掩着把头别向一边,隔一会儿才问:“你不是去玉阳投军吗,怎么在兰城?”
“张都督瞧不上我,幸在高将军慧眼,把我留在身边。”
知柔点了点下颌,话音闷闷的,隐有失望的情绪:“我给你写过信,不过是往玉阳去的,看来你没收到。”
“收到了。”魏元瞻接口,知柔转目睇他,他继续说,“宋祈羽拿给我的。”
“大哥哥?”
“嗯。”
“他也从军了么?”知柔扇了下睫毛,心想,三姐姐一定伤心坏了。
难得重逢独处,魏元瞻不想把话题停在旁人身上,他对她的三年有很多想问,什么都想知道,拣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北璃,有人欺负你吗?”
知柔颇傲气地反诘:“谁敢?”
魏元瞻望着她看了很久,她察觉到他的眼光,沉静、柔软,好似还有一些晦涩的情绪。
知柔回视过去:“你不信?”
“没有最好。”魏元瞻把眼稍稍错开,才离了她的脸,又回到她颈上,围领覆盖,没露出寸许肌肤,手倒是干净无暇。她习武艺,他却仍担心她护不好自己。
“两年前,长淮和我说他看见你了,那时在肃原城。我想见你,于是我从西门外一处地道入内,混到了北璃军帐。”
魏元瞻说着顿了顿,重看回去,留意她的神情,“你不在那儿,但是你的玉玦在一个男人手里。”
知柔听了先是惊讶:“长淮活着?”
她那时以为苏都的箭法狠戾,难有活口,只要想起来便十分伤怀,胸臆仿佛被人绞动,少思饮食,瘦了好大一圈。
魏元瞻颔首:“他说你护了他,他自觉亏欠,日日想着如何回报你。”
知柔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长淮无碍,她很欢喜,但一想到苏都,嘴角慢慢放平:“我……”
有些私事,她不知道该不该、又如何启齿。事关阿娘和宋府门楣,也关于她的身份,尚未弄清楚,故不太愿意说与人听。
魏元瞻不催促,也不强迫,边关的风吹来身上,多少还有些寒。他将自己的氅衣掣下,近前一步,手从知柔颈后绕过来,远看,他几乎把她拢在怀中。
那双骨感而有力的手在知柔围领下施为,靠得近,她没感受到不安,但不知为何,呼吸略紧,只觉他的指尖在围领上划过,分明很轻的力道,竟好像是他的手毫无阻碍地在她颈上游掠,伴着一声低语从头顶落下。
“你的玉玦,拿回来了么?”
他问得随意,两手将系带打好结后,放开她来,目光却怎么也脱不离她。
知柔摇头:“没有。”
自从苏都把玉玦上的字拿给她看,她再未与他提过归还一词。
苏都的秉性,等闲不会说谎,甚至还很直白,她生怕她多言什么,下一刻就会从他口中听见不想听见的话。
魏元瞻沉默着。
他和苏都交过手,不止一次,此人手段刚硬,有勇有谋,魏元瞻在他手中败过几回,更知他威胁人的本事。
苏都也威胁她了吗?
两相无言,知柔捋一捋氅衣,抬目认真端详着魏元瞻。
很奇妙,三年的时间不算短,刚见到他时,她还觉得不真,连靠近都有几分小心翼翼。可这才一会儿功夫,他们之间好像又没了隔阂,她喜欢和他说话,也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那些她看不见的日子里,他是怎么过的?知柔莫大地好奇。
眼睛移到枣树上,枝头有雪未化,白绒绒的。
她踮脚摇动一枝,簌簌雪落,坠在魏元瞻鼻尖,冰凉的感觉打断他的思绪,他皱一皱眉,抬手拂掉,回眼看着知柔。
深压的眉宇颇显威势,有种天然的侵略性,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知柔和魏元瞻玩闹惯了,未觉有他,见捉弄达成,她笑嘻嘻的,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稍不留神,魏元瞻忽然伸过胳膊把她钳住,掌心一带,将她拽到身边。
知柔脚下跄了两步,险些摔进他怀里,他倒好,扶也不知道扶她,只顾着叫人挣不开他的束缚,另一只手捉向树枝,要报复回去。
雪像萤火一样砸下来,知柔满地躲,声音似警告,又似讨饶:“魏元瞻!”
他只当未闻,唇角藏着点笑,没有半毫放过她的意味。
知柔北上,魏元瞻便去了军中,哪还有过玩伴?这样久违的感受令他玩心大起,瞧她躲,干脆抓了一把贴去她颊腮。
冰冷和温热的感觉先后覆上——雪很凉,但他手指的温度灼灼,知柔愣了一下,双眸清透,比雪还无尘。
她的手腕还在他掌中攥着,脸颊也被他握了一侧,目光交缠,不算近的距离一霎变得有些暧昧。
魏元瞻被她那双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心乱,眼神也乱,再看下去,就要失礼了。
他忙用手揩掉她颊上的雪,已湿了些,不知是冷的还是烫的,像火烧一般,隐隐有痛楚传来。
魏元瞻罢手,抵唇咳了两声,在她视线不可及的地方,手掌慢慢握拢。
知柔睫羽颤动,突然后悔戏弄他,脸上的触感仿佛犹在,她捉袖擦了擦,作用聊胜于无。
再一搁手,颊畔染了绯色。刚才还折腾的两人,此时都不吭声,任冷风在四处飘荡,逐渐隐没心动的痕迹。
知柔并非忸怩的性格,她认定的人和事,轻易不会改变。可是很奇怪,她好不容易再见到魏元瞻,稍一触碰,她竟有些想逃。是因为长大了吗?
魏元瞻大约察觉出来,怕再不开口,她就像胆小鬼一样遁回驿馆。
转念对比,他又何尝比她大胆几分?才刚见面,他也担心一不注意,言行僭越,她就不理他了。
此非未有之事。少时,他惹她生气,她足两月视他作无物,年幼可忍,今番却承受不得。
记起一事,魏元瞻对知柔说道:“我今年回京了一趟,去过宋府。”
“你见到我阿娘了?”知柔心念微起,朝他迈近一步。
魏元瞻摇头:“宋含锦说,你阿娘身体康健,就是不爱言语。”
知柔闻言低了低睫毛,暗忖一会儿,其实也算一道好消息。两国书信难通,她拢共只收到过三封父亲的家书,有关阿娘的片语,最近的也是一年前了。
他回京还能记着替她询问一句,知柔瓷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她看向魏元瞻:“谢谢你,魏元瞻。”
他的回答带着点儿纨绔的况味,侧首睇她一眼,懒洋洋地说:“你欠我的人情,一句话恐怕还不完。”
讲到人情上,知柔便想起在京欠他的好几笔债,正要张口,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步回望,蹙了蹙眉。
魏元瞻折身,视野内走来一个穿窄袖长袍的人影,他提眉打量他,身形愈来愈近,终归在战场上碰面数回,对那张脸,魏元瞻印象深刻,因此认了出来,在一瞬惊愕后,眼底便有了敌意。
他跨一步挡在知柔身前,目光冷肃,言语却十分客气:“苏都。别来无恙?”
和魏元瞻不同,苏都的锋利相对内敛,被他打量的同时,苏都也在打量着他,不过更多是在猜测他和知柔的关系。
少顷,苏都笑了一下:“你们原来很熟吗?”
“与你何干?”魏元瞻惜字如金,余光不露声色地在军队那边扫一眼,满是提防。
苏都没再上前,视线如有实质地穿过他,找到知柔:“我有话要和她说,还劳将军退避。”
不等他有所举动,知柔已踱步出来,神色隐有不满:“非得在这儿说吗?”
“再晚些,便说不上了。”
话音甫落,知柔敏锐地捕捉到什么,眉梢略抬:“你要走?”
观他们的样子,哪是生人?魏元瞻咬了咬腮角,双拳微攥,忍耐着退了少许。
怀仙的车队进程慢,苏都与他们本也不是一路,既已入燕,便没什么可跟的了。他要去京师,有意见一见宋府的凌娘子。
知柔自然不肯,可心像是被掰成两瓣,有另一道声音蛊惑她,令她想要知道,她怀疑的是不是真的。
他们交谈了多久,魏元瞻便煎熬了多久。苏都的出现明晃晃地提醒他,她有三年的光阴是他不知道的,阔别的现实就立在这儿,刺眼、难受、不想隐忍。
若他还跟三四年前一般骄傲,此刻应该背身离去了吧?
淡蓝的天幕下,苏都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知柔,没说几句,已朝来路折返。临去时,不露痕迹地望了魏元瞻一眼。
知柔有些烦闷,见魏元瞻站在数十步外,朝他走过去,缄默了一下,说:“我要回驿馆了。”
魏元瞻没作声,只将下颌一点,举步送她回去。
一路上,二人各怀心事,安安静静的。高将军带兵驻守在驿馆周围,队伍余人扎营在外,大抵被兰城军感染,连咳嗽声都不曾有,很有些冷寂。
行至二楼厢房门外,魏元瞻止步,知柔见他眉宇不展,便没推门进去,像在等他,也像在陪他。
隔壁厢房有声音起伏,是怀仙与其侍女,隔着门扇抖落出来,实则听不大清。
知柔亦无意打探,她的心神暂时定在魏元瞻身上,未几,他有些郑重地说:“你去北璃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的声音很低,眼色中有缱绻,还有克制。
知柔十指微屈,心跳在他的注视下滚沸了,目光却没让。
见她如此,魏元瞻问了一声:“你不曾想我吗?”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他听见了她的回应,音量不高,但足够他入耳。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