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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饯星霜(四) 我不要你。

  第16章 饯星霜(四) 我不要你。
  知柔呆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是魏元瞻在戏耍她。
  根本没有柿子树。
  知柔十分气恼,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心口涩涩的,眼睛却还倔强地瞪着魏元瞻。
  恰值宅中一名老仆经过,见多一人,不由站住脚,目光在她身上略停。
  “小公子。”唤的是魏元瞻,“这位,也是您的朋友?”
  盛星云来时经过魏元瞻引荐,算是“走了明路”的客人,而眼前这位穿圆领袍的孩子,实在有些面生,且观几人相处的模样,难谓和善。
  到底魏元瞻是雪南先生亲收的徒弟,老仆随主,心自然往他的身上偏些。
  见状,知柔的愠怒逐渐转为困惑——魏元瞻何时成了起云园的座上宾?这架势,在场的似乎只有她一个可疑的外人。
  她突然有点紧张地盯着他看,真怕他说出一个否来。那她不就成了货真价实的贼?
  魏元瞻没理会她的视线,只望着老仆:“是,我们正要出去喂雀儿,这便走了。”
  那老仆方才宽心,与他招呼几句,折身离开。
  盛星云在旁边观察着,终于敢肯定:墙下之人就是宋府的四姑娘。
  只是不知她同魏元瞻是何时认识的,听他们说话好像并不陌生,可上次他向魏元瞻打听时,他分明一脸的不耐烦呀。
  盛星云眉宇轻蹙,朝知柔道:“怎么,你们原来认识?”
  出口却是熟稔的语气,不像在问她。
  早于老仆经过前,魏元瞻的目光其实放在知柔脸上,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有要哭的预兆,他一吓,视线当即窘迫地调开了。
  此刻听盛星云问,他没有抢着回答,而是重新睇了知柔一眼,吭吭地咳了两声,有些不自在。
  知柔本能地要说不认识,欲待张口,又觉得没这个必要。
  她返身预备再爬出去,魏元瞻在后头道:“你往哪儿走?”语调不免有些懊悔的慌张。
  盛星云瞩着前面哑巴似的人影,微一挑眉:“她为何不爱理人啊?上次也是……还有,什么柿子?我怎么听不懂。”
  知柔一只手抵至墙壁,闪神一想,她既已被发现,不如走正门。从里边往外边翻,不易,也不太好看。
  遂又回身,赶巧儿听见盛星云的话,努嘴咕哝了一句。
  听起来像“狗柿子”,抑或是……“狗世子”?
  魏元瞻被她的粗鲁惊住了——从没有人敢这样骂他。随即勾起唇角,垂下眼一笑。
  他掣着盛星云走在知柔后面,且观她无人指引,如何出得去。
  弯绕的一截路上,两个少年在后头悠悠地走,前边一个小姑娘左瞧右看,时而停下脚步来琢磨。
  盛星云对知柔好似有特别的兴趣,打量她许久,小声道:“她不像是宋家的人……面貌不像,气质更不消说。”
  高门显贵家的公子小姐,身上总有一股不可一世的神气,形同高岭间一朵冷冶绝艳的花。
  忆起宋家兄妹的脸,盛星云面容抽搐了下,立马摇头甩开,心思复归知柔身上。
  他思索着评议:“想来也是,她无父无兄,又曾住在乡下,怪不得出来总是一身男孩儿装扮,遮去那张脸,十足一个野小子嚰。”真是有点可怜。
  魏元瞻听了瞟他一眼,不知想些什么,轻哼一声:“快把你的同情相收回去吧,我瞧她好得很,力大如牛。”
  盛星云一愕:“你同她打过?”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她力大如牛?”盛星云多瞄知柔几下,“挺瘦弱的呀。”
  魏元瞻沉静着,反手蹭一蹭后腰的伤。
  已经数日过去了,稍微触及,还是会隐隐作痛。他偶尔庆幸地想,得亏他们积怨不深,若再交恶些,她那力道是不是能要了他的命?
  原本还有些愧疚自己捉弄了她,经此一念,觉得他的行为实在不算过分。
  若非他习武艺,皮肉结实,哪能在她的袭击下强作无事,保全一点不必跌得狗啃泥的脸面?
  盛星云见他不说话,只是嘴角略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便知不好继续追问。
  二人一路跟在知柔身后,隔着一段有礼的距离。
  知柔猜想魏元瞻定是故意的,当她是猫狗遛呢。
  她凭着记忆和些许判断,良晌功夫,果真走到了门口。
  此时,天色将颓,街巷里漂浮着浓馥的烟火气,灯笼不知是何时打起的,从头顶掉下两束光。
  “喂,你要怎么回去?”
  魏元瞻瞩着面前孤单落拓的小影子,长眉微拧。他劝告自己,眼下的这幅局面,自己也有一份责任。
  知柔肩背挺直,郁气好像散了不少,声音却显得倨傲:“我能出来,自然就能回去。”
  话音甫落,挂着侯府徽印的马车由巷口驶来,将近门首,车马止步。
  魏元瞻无视知柔的固执,简单道:“上车。”
  未防她转过来,深秀的眉目被火光映照:“我不要你。”
  一语既出,魏元瞻和盛星云都愣了。
  寒风在三人间肆意横行,灯笼微转,少年的脸色逐渐黑沉。
  他从没有这样难堪过。
  对手还是一个只会玩弹弓的稚嫩小童。魏元瞻心里暗暗冷笑。
  他不再废话,迈着大步上车,见盛星云一副放心不下的表情,不耐烦地扬眉:“你要在这里过夜吗?”
  盛星云一讪,只能咽下话头,随他登上马车。
  人都走后,知柔像个被抽了筋骨的皮偶,脊梁一寸寸低下去,神情也黯了,有些无力。
  肚皮空空,独自一人,还得赶在府里发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如此代价,只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柿子。
  她失落得直想哭,但如何挤眼,终究是没有一滴眼泪。
  所幸手里有钱,她很快从短暂的情绪中恢复,心思明朗起来。至少她不再亏欠魏元瞻了。
  斜街对面是一家车铺,天未黑透,周遭散着昏昧的光。知柔跑过去,费了不少口舌才赁下一辆驴车,请人驶到曲妃巷。
  那是离宋府家塾最近、最偏僻的地方。
  拢悦轩里,自管事嬷嬷下令,招呼众人帮四姑娘寻龟后,整个院中只有星回在担惊受怕。
  她明知四姑娘不见了,偏又不敢声张,只提着一柄纱灯,脚底生风地到处乱走。
  光影不断晃动,从拢悦轩内映至院外,光辉折闪几下,不一时,照见了花园中一个鬼祟的人影。
  星回就要大喊,知柔忙从黑暗里抬腿出去,用食指抵唇,叫她别出声。
  随后等她走过来,知柔便道:“帮帮我。”
  在星回的帮衬下,知柔悄无声息地回了屋,换好衣裳,在桌边大口吞咽吃食。
  乌龟已被星回从她藏匿之处拎了出去,众人歇散,不曾察觉此间异样。
  星回长吁口气,进屋把门关了,立到她身侧,一对眼睛仍有余悸地瞅着她:“四姑娘,你无碍吧?可有哪里不好?”
  知柔只管摇头。
  今日没与她通气儿就擅自出府,她一定很着急。
  星回沉默半晌,想四姑娘应是无碍,这才在她手边坐下,直言道:“下次再有这样,您就与我说一声。我不知道您去哪儿,起码得知道您何时回来。”
  知柔张了张嘴,原以为她会问些什么,不曾想就这么轻易地揭过了。
  须臾,知柔眉眼一弯,露出一丝烂漫的笑:“好。多谢星回姐姐。”
  十余日后,一张请帖由城东江府送至宋府,连同一些书信,被邹管家亲自呈到许月鸳手中。
  有一封从南边来的,许月鸳只扫了一眼便随意搁置,拆完其余几封,才将目光投去江府的帖子上。
  江家原是京城里屹立最久的商贾人家,虽有些声望,却与士族名门扯不上干系。
  要说转折,便是十二年前,江三公子求大理寺卿之女沈敏为妻,一朝跻身权贵,成了京中一个传奇。
  彼时的江三公子,便是如今江府的主人。
  许月鸳放下请帖,对身旁的刘嬷嬷说道:“江夫人请我携几个小辈到她新建的园圃去做客。”
  她转头望向窗外,秀眉不易察觉地拧了拧:“这样冷的天儿……”
  刘嬷嬷随她睇一眼,举步将窗子阖上,又走回来,含着笑意劝道:“将过年了,也是图个喜庆。”
  炉中白烟缥缈,许月鸳玉指按着请帖,思绪拨回从前。
  景治三十年暮秋,她第一次见到沈敏——京城中最豪爽不羁的女孩儿。因为母亲的关系,她和沈敏很快结识,几回来往间,已然成了最亲近的伙伴。
  那会儿尚未出阁,许月清和她也没有嫌隙,三人同吃同睡,倒在一张榻上,诉说各自的少女心事。
  忆及此处,许月鸳胸口沉闷,缓了半晌才重新抬眸,改口道:“你说的不错。”
  她拾起手边未拆封的信,交给刘嬷嬷:“替我把这些处理了吧。”
  府上经常会有一些不重要的信件,许月鸳循旧,习惯叫人收到后面的木箱子中。
  刘嬷嬷伸手接过。
  今日是两封,其一用纸粗劣,字迹却工整。她垂目一看,竟是从洛州寄来。
  信封上书:知柔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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