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季莱休假结束后第一天就赶上值班, 恍恍惚惚,忙忙碌碌。
早上到办公室她特意看一眼排班表,上周休了六天,回来得把夜班补上, 所以这周她有两天都值班。
周一, 周六。
很要命。
上午没什么活, 张大队有事没来,所以他们队的人相对比较松散,季莱的办公室挤了一屋人, 聊天,吹牛逼, 讨论时事新闻。
有时候季莱觉得挺无奈, 办公室都是一人一间,或者两人一间,可那帮人有事没事就爱往她这屋凑, 搞得她自己都没地儿坐,像此刻, 她只能虚虚地搭着桌边一角, 腿都站麻了。
“莱莱, 我给你念首诗啊。”
王禹手里攥着一张白纸,上面零星写着他的狗爬字, 他咳咳两声清了下嗓子,开始朗读起来:“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他右手比划着,调门起得老高,声情并茂,可马上没了下文。
满屋人像看精神病一样看着王禹, 见他不说话,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季莱算比较清醒的一个,她盯着王禹肥嘟嘟的脸,“完了?”
王禹点点头,脸颊的肉还颤了两下,“完了。”
季莱“嘁”了一声,大家都跟着起哄。
“王禹!你这句话是不是在网上抄来的呀,我好像在贴吧见过。”
“是啊,我也见过。”
这时孙建平走到门口,冲季莱勾勾手,她赶紧过去,脱离这些闹吵吵的人。
走廊尽头,季莱问孙建平,“怎么了?”
“何耀又打架了。”
“又?”季莱深吸一口气,“我不在这一周他打过几次?”
“就这一次。”
“我去看看。”
季莱抬脚要走,被孙建平拦住,“没在监区,在医院呢,估计得歇两天。”
“这么严重?”
“嗯,你后来找他哥了吗?”
介于孙建平之前的警告,季莱选择撒谎,“没有。”
“别找了,他就这德行,改不了,他哥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季莱不认可后面那句,但她不想当面反驳孙建平,毕竟成见这种东西很容易被第一印象所影响。
......
晚上吃完饭,季莱让一起值班的王禹顶一会儿,她偷偷一个人去外面买了点东西,回来后直奔医院。
医院那栋楼和他们办公室挨着,几步路距离。
房门推开,季莱看见何耀躺在病床上,双脚直立贴着墙面,不知道还以为他要上天呢。
听到有动静,何耀慌忙把腿拿下来,可能有点急了,趔趄着要摔倒,季莱见状快走几步上前擎住他滑到床边的肩膀。
何耀扭正身子坐好,问:“季警官,你怎么来了?”
嘴角有淤青,眉角结着暗红色的痂,掌骨处红肿一片,这是又被打得不轻......
季莱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一共装了三个餐盒,她依次打开,白米饭,小鸡炖蘑菇,回锅肉,看得何耀直咽口水。
掰开一次性筷子递到何耀手里,季莱说:“吃吧。”
何耀一脸不可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季警官,你在哪弄的?”
“别管,吃你的。”
何耀听完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口,不顾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支吾着说:“是不是我哥让你给我带的啊?”
“是。”
季莱本无心撒这个谎,可何耀却忽然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了?”
他抹抹嘴角,说:“季警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混蛋,特不是人?”
季莱愣了一下,她猜想可能从出事开始何耀听到的声音都是这样的,“混蛋,畜生,人渣......”,道德舆论在一边倒的情况下每个人都不会心慈手软,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少年,季莱有点不忍心再打击他。
“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纠正错误从头再来,但你得赎完该赎的罪。”
从头再来?何耀至今记得在法庭上,曲芸爸妈快要将他撕烂的眼神,还有审判长宣判时他哥何振决绝离去的背影,这辈子他都没法忘记。
季莱站在床边,看着跟何振相似的眉眼,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何耀抬头,转瞬又低下,重新拿起筷子,眼泪大颗落在米饭里。
季莱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外面夜幕落下,整个未管所结束了一天的喧嚣沉寂下来,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来又飞走,好像连它们也不留恋此地。
工作这五年,经季莱手里释放了很多少少年犯,他们进来的原因大多因为年少无知又张狂,但法律不会姑息所谓的“无知”,也不会因为“一时张狂”而量刑,错了就是错了。
季莱一直觉得法律是个很好的东西,它将人性的欠缺补齐,然后指导人们更好地向善,只是无奈人性中还有一部分叫“本性”,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甚至连法律也无法撼动,如果什么时候变成“江山难移,本性易改”,那草满囹圄的美好期望也不远了。
何耀很快把那三盒饭菜解决掉,小鸡炖蘑菇里剩了蘑菇,回锅肉剩了辣椒,肉都吃了。
他起身要收拾残局,季莱冲他摆摆手,“你坐那吧。”
“谢谢季警官。”
“身体有不舒服吗?”
何耀摇摇头,“没有。”
季莱拎走塑料袋,“我先走了,别打架,别惹事,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点出去。”
“嗯。”
何耀望着季莱出去的背影,吸吸鼻子,他觉得这一切应该是他哥何振求季警官帮的忙,要不然季警官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对他好?
想到这何耀有些难过,进来后外面的事渐渐变得与自己无关,他很怕自己习惯这样的生活,只有揪着过去不放,才能感觉实实在在地活着,可属于他的过去充满阴暗与怨恨,没人原谅他,也没人想原谅。
......
回到办公室季莱看见王禹正在吃泡面,从“突噜突噜”的声音便能判断他吃得很香,手里还拿着一根包装皮撕掉一半的香肠,一口肠一口面,完美搭配。
听见脚步声,王禹从面碗里抬起眼,可半边脸还埋在里面。
“莱莱,干啥去了?”
“有点事出去一趟。”
王禹坐直身子,把面碗举起来,“要不要来点?”
季莱摆手,“晚上没吃饱啊?”
王禹长叹口气,指着食堂方向恨恨地说:“活了二十来岁,你见过中午吃包子没吃完,然后晚上吃包子馅的单位吗?!”
季莱忍着笑,诚恳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见过白菜炒肉里全是肥肉的单位吗?”
“没有。”
说完两人都乐了,王禹无奈又端起面碗,“吃泡面这么多年,直到来咱们单位才第一次觉得红烧牛肉面里面的牛肉这么多,蔬菜丁这么鲜,我柜子里屯了两箱呢,想吃就吃。”
“行了行了,单位哪有那么多经费顿顿做红烧肉,有的吃就不错了,你慢慢吃,我去看监控。”
说起监控,大概两个月前有个外省监狱发生了一起震惊全省的越狱未遂案件,之所以没有震到全国是因为案件最后没造成什么恶劣后果,所以被压下来了。
自那以后监狱管理更加严格,值班狱警要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监控,不能睡觉,没什么事也不得擅自离岗,把隐患降到最低。
一碗泡面吃完,王禹搬了凳子坐在季莱身边。
满屋子浓烈的泡面味道,季莱起身去把另一侧的窗户也打开,“你别告诉我,你是晚上在食堂吃完饭后回来又吃的面?”
王禹呲着大牙,“知我者,只有你。”
季莱扫了一眼他肥壮的体格子,猛然想起之前他提过的那位女监的“佳人”,也不知道这俩人进展怎么样了。
“约会成功了吗?”
说到这个,王禹面色陡然一暗,摇摇头说:“不太理想......”
“怎么了?”
季莱知道王禹家庭条件不错,父亲是外市派出所的所长,还有他“二姑”,省女监的政委,一家子都是监狱和公安系统的,以后他升职也会比别人快,这样的家庭算很不错的了,再对女孩儿好点,问题不大。
“那女孩儿长得挺漂亮,就是太粘人了,天天都见面,晚上还得打电话,聊微信,我说我没流量了,她要我发信息。”
明显秀恩爱吗?季莱听完把椅子往一旁挪了挪。
王禹哈哈大笑,说:“对不起莱莱,我不是故意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对这一身肥肉发誓。”
确实真诚,季莱陪笑两声,继续看监控。
“你怎么样?”
“我怎么?”季莱明知故问。
王禹斜睨他,“你是咱未管所警花,你不谈恋爱,我们怎么好意思找女朋友!”
季莱盯着他,“我看你挺好意思啊。”
王禹“嘿嘿”笑了两声,“是不是追你的人太多啦?挑花了眼。”
季莱指着显示器,打岔说:“值班呢,认真工作。”
......
一宿夜班结束,季莱有点累,刚过七点就收拾走了。
在第一到门禁换好衣服,她打开手机看,一天一宿攒了几条信息,还有几个未接来电。
她以为还是周平堉,没想到未接来电里竟然有何振的号码,凌晨一点多打的,这么晚不睡觉干嘛?
季莱猜测大概率是误拨,她不打算给何振回过去,如果他真有事,一定还会打来。
手机放包里,出单位后季莱拦了一辆出租。
到家像往常一样,换衣服,洗澡,睡觉,重复多遍的动作极具惯性,有时换完衣服才意识到,诶?换完了?
洗完澡舒舒服服躺到床上,她忽然想起那个未接来电,打开手机看了看,又关掉。
他还会再打来吗?
不确定......
先睡觉。
爱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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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最好准点蹲,可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