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人妻
第92章 人妻
佛堂内。
萧太后跪在蒲团上, 地藏王菩萨的金身高高在上,慈悲垂目。
她嘴里念念有词,隔得近了才听清是往生咒。
安姑姑守在门口, 听见脚步声回头, 正要通报, 景珩抬手制止了。
他走进去, 在太后身侧的蒲团上跪下,先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菩萨的面容。
太后没睁眼,声音却响了起来:“来了?”
“嗯。”
“去看过你母后了?”
“看过了。”
景珩顿了顿:“这段时日, 京畿大营异动不少。”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
陈家被打压得厉害,这些天景珩日日去承乾殿侍疾, 那群人已经坐不住了。先前好歹陈贵妃还能进出内殿, 如今皇帝连她都不见了。眼瞧着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陈家岂能不急?之前江南之行那么多次刺杀都落了空, 景珩这个太子稳稳当当。
若他登基, 当年幽水关之后陈家干的那些事, 桩桩件件都要清算。
眼下陈家恨不能狗急跳墙, 就算靖王不愿意, 怕是也架不住陈国公的势头。
这些,太后一清二楚。
景珩自然也知道。
况且这段时间裴昭一直被关押在地牢,靖王的人一直想营救, 明面是想救人,实则为了探东宫的底。
“皇祖母,京郊的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景珩道, “您先去住些日子。”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哪儿也不去。这青山寺清净,又有萧家旧部守着,那些人还动不到哀家头上。”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倒是你,不必顾忌哀家。该动手的时候,不必犹豫。”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看得出年头久了,可上面的纹样依旧清晰。
是姜家军的旧令。
“这令牌,是你母亲当年给哀家的。”太后看着令牌上的纹样,目光有些失神,片刻后,她把令牌递过去,“今日算是物归原主。”
景珩接过令牌,收进袖中。
祖孙多年的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讲得太透。
他没再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太后还跪在原处,看着那尊地藏王菩萨,许久没有动。
安姑姑轻手轻脚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膝上的毯子。
“太后,适当宽心啊。”
萧太后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哀家从前一直觉得,珩儿像他父皇。”
安姑姑没接话。
“眉眼像阿似,性子却像景琰。”太后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可如今瞧着,又不太像了。”
安姑姑轻声劝慰:“殿下是殿下,陛下是陛下,自然是不同的。”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头:“上回让你查的那个殷家姑娘,查得如何了?”
安姑姑道:“查过了,似乎没什么不妥之处。”
太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上回景珩说“两情相悦”时,她便知道那孩子瞒着她什么。
可他没有说破,她便也不问。
后来他将阿似当年的那对镯子拿去,她便知道,他是认真的。
“普通人家也罢。”太后叹了口气,“他喜欢就好。”
她闭上眼,又捻起佛珠。
安姑姑知道太后又想起了从前的事,轻声劝道:“太后,先皇后在天有灵,看见殿下成家立业,也会高兴的。”
太后没有说话。
她跪在蒲团上,嘴里又开始念往生咒。
……
院子里的雪停了。
殷晚枝手里捏着一封刚才章迟拿来的信。
赵怀珠的。
她今早收到的,原本有些高兴,毕竟这些日子与外界断了联系,总算有人来信了。
可拆开一看,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赵怀珠平日里絮絮叨叨,废话都要写满三四页纸,这次却只寥寥几行,说生意上的事一切顺利,让她好好养身子,旁的什么都没提。
字迹倒是没变,可语气不对。
殷晚枝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宋昱之那边更奇怪。
她先前递了信出去,至今没有回音。
阿福是个稳妥的人,不可能把信弄丢,更不可能不回。
她垂下眼,等回去之后,无论如何得回宋府一趟。她现在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出门一趟应当无碍。
可没由来的,心里就是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檐角挂着冰凌,天空阴沉沉的。
她在江南长大,很少见到这样大的雪,就算有也没有这般铺天盖地的气势。
她其实不太喜欢下雪,遇上极端年份,不知道多少人会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可不得不承认,对南方人来说,雪景实在难得。
前些日子坐月子,不能吹风不能受冻,自然什么都没感受到。
眼下雪停了,她有些坐不住了。
“青杏。”她回头喊了一声。
青杏正坐在炭盆边打盹,听见声音一个激灵站起来:“夫人?”
“出去走走。”
青杏看了一眼窗外,有些犹豫:“外头冷,夫人身子刚好。”
“披风呢?”殷晚枝打断她,“那件大红披风,特别厚的那件。”
青杏到底没再劝,转身去取了披风来。
那披风是景珩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里子是上好的貂皮,外面是大红色的缎子,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暖和得很。
主仆二人穿戴整齐,推门出去。
……
而这边,嘉宁进了寺庙就直奔太后那儿。
靖王捐了香油就走,跟虫子似的,不咬人但恶心人。她这个二皇兄从前就这样,当年贵妃盛宠,小孩子的恶意都纯粹直白,他就喜欢拿话阴阳怪气。如今长大了,手段倒是“体面”了些,骨子里还是那一套。
今日这种天气,风雪交加,山路湿滑,她本就心情不佳,又被靖王迎面恶心了一回,步子便走得又快又急。
小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脚下打滑了好几次,又不敢喊,只能闷头跟。
嘉宁走出去好远,才发觉身后空了。
“小桃?”
没人应。
她停下来,一边揪着鞭子上的带子,一边站在拐角处等了一会儿。
她从小就不太喜欢这座寺庙。
太后喜欢清静,这里常年冷清,小时候每次来她都害怕。周边的山头上埋着许多将士的尸骨,虽说大多是衣冠冢,可那股肃杀之气怎么也散不掉。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人是为国捐躯的忠烈,倒是不怕了,可心底那点阴影还在,总归不太自在。
站久了也不知是天气冷,还是瘆得慌。
嘉宁搓了搓手臂。
小桃也是,怎么跟着走还能掉这么远,回去定要好好罚她。
正出神,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伴着低低的说话声。
似乎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嘉宁下意识偏头看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张熟悉的脸。
宋家那个少夫人!!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秾丽的眉眼,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平坦了,裹着一件大红的披风,天空阴沉,红衣又极其艳丽,女人正侧着头跟身旁的丫鬟说话。
可她不是死了吗?
“鬼……”
嘉宁吓得不敢乱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蚋。
殷晚枝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嘉宁已经尖叫出声。
“鬼啊——!”
小桃刚从后面追上来,顺着公主的目光看过去,跟着发出一声尖叫。
小桃:“鬼啊——!”
主仆二人抱成一团,脸色白得比雪还难看。
“走开!”
殷晚枝和青杏本来是打算出来转一圈就回去。
没想到会遇见嘉宁。
更没想到避之不及,就这么正面对上了。
只是这主仆两个见到她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殷晚枝被这阵仗弄得僵在原地,脑子却飞速转了起来。
不对劲。
一个人喊鬼可能是看错了,两个人呢?她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她们怕什么?
她想起赵怀珠那封语气不对的信,想起宋昱之迟迟没有回音,想起景珩这段时日对她的种种限制。
心里那点不对劲更甚。
嘉宁尖叫的时候,她下意识想上前问清楚,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景珩竟然过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大氅,踏雪大步走来,面色沉得厉害,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大氅被风掀起一角。
嘉宁看见他,像是见了救星,正要开口向皇兄求助,话还没出口,便看见景珩径直走到殷晚枝身侧,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动作不算刻意,但站在女人身前,像是一道屏障,将她护在身后。
嘉宁愣住了。
景珩低头看殷晚枝,眉头微蹙:“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殷晚枝没理他。
她盯着嘉宁那张煞白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公主见到我很惊讶?”
嘉宁张了张嘴,目光在她和景珩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她分明是活的,还和皇兄在一起?
可她不是已经……小桃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人就在眼前,活生生的。
“你不是已经……”她几乎脱口而出,下一秒,被景珩冷厉的声音截断。
“嘉宁。”
景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可嘉宁知道真相,加上这种时候打断她,显得意味深长。
嘉宁猛地闭上嘴。
她看着皇兄那副面色,心里那点震惊渐渐变了味,这一幕太熟悉了,上回在行宫的廊下,皇兄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如今再看,分明是她想少了!
她看看景珩,又看看殷晚枝,两人贴得很近,他的手还扶在她臂弯上,姿态亲密得不加掩饰。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不是宋家的少夫人吗?
皇兄,皇兄竟然……夺人妻?!
嘉宁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想说点什么。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低声道:“公主,这边请。”
嘉宁没动。
她盯着殷晚枝那张脸,想起自己上回在宋家说的那些话,自己还跑到皇兄跟前告状,如今想来,她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章迟又催了一声。
嘉宁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不是傻子,皇兄既然不想让她说,她就不能说,可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脸都红了。
还是先去皇祖母那儿。
小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不远处,心里七上八下。
她偏头看景珩。
“我怎么了?”她问,“为什么不让公主继续说?”
景珩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还扶在她肩上,可她能感觉到那点紧绷。
殷晚枝很少在他身上看见这种情绪。
哪怕是在船上中毒的时候,他也是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从不在她面前露怯。
而此刻,他在紧张。
“外头冷,”景珩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先回去。”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披风上的绒毛微微颤动。
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领口。
“回去再说。”
但很明显,殷晚枝不打算就这样被糊弄过去。
她没动,抬眼看着他那张恢复如常的脸。
方才嘉宁看见她时的表情,惊骇还有不可置信,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活人?还是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人这段时间他对她百依百顺,她以为是产后照顾,可现在想想,那里面分明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控制。
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外人,连信都只让看特定的几封。
“殿下这么紧张,倒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似的。”
殷晚枝说这话时还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笑,可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