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活路
第89章 活路
这段时间, 府内的人手又添了不少,不过大多安排在外院,内院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清净。
除了方竹, 如今又多了一位兰姑姑照顾殷晚枝的起居。
兰姑姑名叫方兰, 殷晚枝头一回见她还以为是哪个府上的老封君, 通身的气派,说话不紧不慢,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后来听方竹说,兰姑姑从前是跟着先皇后的, 景珩小时候便是她一手带大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算是半个长辈了。
殷晚枝有些意外,她实在难以想象, 这样一位规矩森严的姑姑, 是怎么坦然接受景珩和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还生了孩子的。
但方兰从不多问, 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不该说的话一句没有。
殷晚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后来发现方兰虽看着严肃, 心思却极细, 她夜里睡不踏实,方兰便在屋内留一盏小灯;她胃口不好,方兰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从不多言,也不表功。
至于哄孩子,殷晚枝实在算不上勤快。
大部分时候, 阿鲤要么由乳母抱着,要么被景珩搂在怀里。
她这个做母亲的,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宋昱之那边传封信,信上没写什么要紧话,旁的等见了面再说。
信递出去好几天,没收到回音。
转眼到了冬至。
殷晚枝本想张罗着安排点什么,毕竟这是她到京城后的第一个冬至,总不好太冷清。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兰姑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窗花换了新的,廊下挂了红灯笼,连灶房都添了几样应景的吃食,热热闹闹的。
殷晚枝窝在榻上,安静地当一只米虫。
兰姑姑和方竹在桌边包饺子。
殷晚枝闲得发慌,也想凑个手,被两人不约而同地拦住了。
兰姑姑倒没说别的,只是把面团往旁边挪了挪:“夫人歇着就好。”
殷晚枝只能退回榻上。
实在无聊,便拉着青杏下棋。
棋子是景珩前几日让人送来的,云子,温润如玉,手感极好。棋盘也是上好的楸木,光看那纹路便知道价值不菲。
可惜主仆二人都是臭棋篓子,殷晚枝略胜一筹,但棋面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青杏输了也不恼,还笑嘻嘻地说“夫人进步了”。
方竹在一旁包饺子,偶尔瞥一眼棋盘,嘴角微微抽动。
殷晚枝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方竹,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你教我。”
“属下的棋艺算不得好,夫人不如让殿下教,殿下的棋京中有名,连太傅都要逊殿下三分。”
殷晚枝眉头微动。
景珩这几天忙得很,早出晚归,她没当回事儿。
看来最近是学不了了。
她望着窗景。
外面白茫茫一片,这种景色在江南几乎看不见,实在新奇。
几人围着炭盆说话,不知怎么聊到了京城旧事。
兰姑姑难得话多了一些,说起先皇后当年在京中的盛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娘娘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求娶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
殷晚枝好奇,正想多问几句,外头有人来找兰姑姑,她便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殷晚枝和方竹。
殷晚枝想起赵怀珠曾提过,姜家是将门,和萧家一起跟着高祖打过天下,先皇后擅枪法,身体该是很好的,却年纪轻轻就去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
方竹没立刻答,像是在斟酌什么。
迟疑一瞬才开口:“先皇后是自戕。”
青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发出一声轻响。
殷晚枝也愣住了。
宫妃自戕可是大罪。
没想到姜皇后会是自戕,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想起先前赵怀珠说的皇帝对太子时好时坏阴晴不定,兴许也与之相关?
方竹没有多说,只道宫中忌讳这件事,先皇后走的时候殿下才满周岁,太后怕他在宫里受委屈,便接到身边养着,在寺庙边上住了好些年。
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方竹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萧家和姜家当年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两家满门忠烈,最后留下的两个女儿,一个进了宫成了太后,一个成了皇后。
“红颜薄命。”方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嘉宁公主……”
“并非殿下嫡亲的妹妹,公主也是生母早逝,差点被宫人害死,太后娘娘不忍便一起养着了。”
这事儿,殷晚枝倒是第一次知道。
皇宫内院还是太乱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抬起头,看见景珩掀帘进来。
她愣了一下,今日他回来得比往常早得多。
冬至贺冬,朝中休沐,她本以为宫中的宴 席会很久,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外头冰雪的清冽,倒不难闻。
方竹和青杏识趣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两个人。
殷晚枝手里还捏着一颗云子,无意识地转着,她看了景珩一眼,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意淡了许多,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无聊了?”他在她身侧坐下。
殷晚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人会读心吗?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伸手拿过她手里那颗云子,搁在棋盘上。
“下一局。”
殷晚枝低头看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棋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突然要跟她下棋?
刚刚方竹可是说这人棋艺连太傅都逊色三分。
她棋艺极差,跟她下棋,不嫌无聊吗?
景珩没嫌无聊。
他落子很快,几乎不用思索,可殷晚枝渐渐发现,他并没有在认真跟她对弈,他在教她。
每一步都落在她最该走的位置上,像是一只手在暗中替她铺路,而她只需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她越下越顺,最后竟然输得不算太难看。
景珩把最后一颗子落下,抬眼看她。
殷晚枝盯着棋盘,还在想刚才那几步该不该那样走,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揽了过去。
他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侧,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带她落下一子,又一颗,再一颗。
“方才这步走错了。”他的声音响在耳侧,带着点微醺后的低哑,“这里才是活路。”
殷晚枝心跳快了起来。
她想说“我知道了”,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指尖压着她的手背,温热的,像他的人一样,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她偏过头,看见他的侧脸近在咫尺,眉眼冷峻,可那双眼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是被酒意和炭火熏软了。
真像勾人的妖精。
殷晚枝收回目光,把那点浮动的心思压下去,可心跳还是快得不讲道理。
景珩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讲完最后一处,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条精致的长命锁,金灿灿的,上头錾着祥云和瑞兽,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起身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把长命锁戴在阿鲤脖子上。
孩子还睡着,浑然不知自己又多了一件价值不菲的物件。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景珩对阿鲤的好,不过是初为人父的新鲜劲儿,可日子久了,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看重这个孩子。
也并非“这是皇室血脉所以必须重视”的看重,而是另一种更私人的情绪,有时候殷晚枝透过阿鲤总想起从前的自己,景珩呢?也许他也会,他这个太子做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风光,至少从前也吃了不少苦。
她正出神,景珩已经走了回来,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锦盒,比方才那只小一些,放在她手边。
“给我的?”殷晚枝有些意外。
景珩没说话。
她打开,里头躺着一只玉镯,成色极好温润通透,在窗户透进来的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嗯。”
景珩拉过她的手,将手镯套上了她的手。
玉质温润,贴着皮肤,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
殷晚枝抬手看了看,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白皙纤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景珩已经转身去了摇篮边。
阿鲤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咿咿呀呀地挥着拳头。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小小的襁褓靠在他臂弯里,倒也有模有样。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最近送东西送得越来越顺手,她收得也越来越不心虚,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安。
晚膳摆上来,兰姑姑做了几样应景的吃食。
殷晚枝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些,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半碗饭。
景珩坐在她对面,吃得不快,偶尔抬眼看她一下,也不说话。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噼啪。
阿鲤被乳母抱下去喂奶了,桌上只剩两个人。
殷晚枝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观月那边……最近有信吗?”
景珩夹菜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年底了,各家的铺子都在盘账,忙不过来也是常事。你若担心,明日让方竹去问问。”
殷晚枝应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安被这句话压下去大半。
也是。
年前年后确实忙得很,顾不到她这边也正常。
只是还有宋昱之那边,信递出去好几天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景珩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莫名奇怪。
殷晚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竹说你今日没睡午觉,晚上早些歇。”
殷晚枝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里躺下时,殷晚枝翻来覆去睡不着。
景珩近来又开始抱着她睡了。
先前她身子重,他怕压到孩子,总是规规矩矩地躺在旁边,手搭在她腰侧,不远不近。
如今她恢复了些,他又不再克制。
可今夜不知怎么,她就是睡不着。
李观月的信、宋昱之的回音、还有景珩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全搅在一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翻了个身,面朝他。
景珩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
殷晚枝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平时冷着脸看不出来,此刻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少年气。
她想起兰姑姑白日里说的话,先皇后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
难怪景珩长得这样好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他没醒。
她的胆子便大了一些,指腹顺着他的眉骨滑下去,停在唇边。
他的唇形很好看薄而分明,平时抿着的时候显得冷情,此刻放松了,倒多了几分柔软。
她鬼使神差地往下摸,指尖掠过他的喉结。
那处微微动了一下。
殷晚枝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景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
那双眼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很,像是压根就没睡着。
殷晚枝后背一紧,手还搭在他喉结上,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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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我忏悔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