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早产(一更)
第85章 早产(一更)
殷晚枝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章迟当然不会让裴昭靠近马车。没有多余的话, 剑锋已经撞在了一起。
青杏缩在车帘后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已经派人去找殿下了……”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密, 她听得出己方人少, 支撑不了多久。裴昭带来的人多且训练有素, 章迟被缠住, 方竹守在车辕上寸步不离,可对方人太多,这样下去迟早守不住。
裴昭一剑逼退章迟,冲他的人扬声:“别伤了姐姐。”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涌出另一队人。
靖王的人。
为首那人策马而至:“裴公子, 殿下等不及了, 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裴昭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戾色。
他不需要靖王的人插手, 可那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手一挥,身后的弓箭手便张弓搭箭, 对准了马车方向。
“住手!”裴昭厉声喝道。
可箭已经离弦。不是冲着人去的, 是冲着马。几支箭同时钉进马身, 马嘶鸣一声, 前蹄高高扬起, 车身剧烈摇晃。殷晚枝被甩得撞上车壁,青杏尖叫着扑过来护住她。
下一瞬,马疯了似的往前冲, 拖着马车在街面上横冲直撞。
裴昭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自己在做什么, 手里的剑已经被他扔了,空着双手去抓那根几乎要被甩脱的缰绳。他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拖出数丈,靴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章迟也同时出手,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拽住缰绳,马终于被逼停。
可马车里已经乱了。
殷晚枝只觉得身下一阵湿热,低头去看时,浅色的裙裾上正洇开一片暗红。她的手覆上隆起的腹部,孩子还在动,可那种坠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剥离。
孩子!
殷晚枝难得心慌起来。
她听见外头裴昭喊“别伤她”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但她只想骂人。
天杀的裴昭!
青杏的脸白得像纸:“夫人……夫人!”
方竹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血液便凉了半截。羊水破了,见红,这是要生的征兆。可这里不是产房,没有稳婆,没有准备,什么都没有。
“快,把马车赶到最近的宅子!”方竹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
裴昭站在马车旁,手还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看见青杏掀开车帘时露出的那一角裙裾上的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想伤她。
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她。
他只是想带她走,想让她回到他身边。
裴昭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掀车帘。
“……滚开。”
殷晚枝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气息微弱,却含着怒意。
裴昭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划破街巷。
裴昭甚至来不及转头,一柄剑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胸,剑势未消,带着他整个人往后撞去,他被钉在原地,踉跄了两步,被身边人扶住才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柄,血正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衣袍往下淌。
殷晚枝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身边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撤!”
有人低喝,声音又急又紧。
她听见脚步声在后退,急促的,凌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逼退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肚子里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吞没了。
可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街巷的另一头传来,穿过刀剑交击的杂沓,穿过马嘶和人喊,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殷晚枝。”
三个字又沉又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浑身一僵。
是景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分辨出来的。那个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语气里的冷淡克制早就不见踪影,甚至有些颤抖。
他来了。
她从没见他跑得这么快过,别说冷静,连仪态都完全被抛之脑后。
玄色的大氅被风吹起,他几乎是掠过来的,身后跟着的侍卫被他甩出去老远。
“孩子……”
殷晚枝简直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在喊疼,还是在喊他。
或许都有。
“我在。” 景珩气息急促,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两个字里带着的颤意,比任何高声的呼喊都更让人心悸。
他是在去太后宫中的路上得到的消息。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殷晚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肚子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咬着唇,把到嘴边的呻吟咽回去,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景珩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方竹快步跟上来,声音急促:“殿下,夫人破水了,得赶紧找地方安置,这附近……”
“宅子。”景珩打断她,声音沉得吓人,“去宅子。”
他抱着她大步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可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绷紧,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铁。
身后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章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殿下,这些人——”
“绞杀。”景珩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不留。”
殷晚枝听见了。
她还听见裴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她听不懂的情绪。
但她没力气去想了。
景珩抱着殷晚枝上了车,全程没有松开过手。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又轻又急,每一下都像在用尽全力。
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下那团隆起的温热还在,孩子还在动。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眼眶发涩。
马车一路疾驰,驶进了景珩提前备好的宅院。这里离东宫只隔一条街,清净雅致,方竹早已安排好了产房和稳婆,一应俱全。
殷晚枝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听见方竹在喊她的名字,还听见青杏在旁边哭,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产还是在溺亡。
她咬着唇,不肯出声,可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景珩低下头,看见她咬紧的嘴唇,看见她额头上密密的汗珠,看见她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泛白。
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杳杳,杳杳。”
殷晚枝已经听不太清了。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晃,她只感觉到他在走,走得很稳,可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景珩把她放在榻上,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
“别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蚋。
景珩握住她的手。
“不走。”他说,“别怕,我在。”
稳婆在喊“用力”,方竹在指挥换水,屋里人来人往,乱成一团。
可景珩一直坐在她身边,手被她咬着,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指节被她攥得泛白,纹丝不动。
殷晚枝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她抽噎着,呼吸断断续续,连话都说不完整。
“疼……景珩……我好疼……”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他的脸白得比她还吓人,手却始终稳稳地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我知道,不准睡,殷晚枝。”
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冷峻的,可他的眼睛红了。
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这种情绪。
怕……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被撞开。
可她太疼了。
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疼到她想蜷起来,想躲开,想从这副身体里逃出去。可她不能,孩子还在她身体里,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咬着唇,把那股尖叫咽回去,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
“咬我。”
“别咬自己。”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沙哑,“咬我。”
他把手伸到她嘴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她的唇。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什么,疼痛再次涌上来的时候,她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他没有缩手。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竹还在喊“用力”,稳婆还在喊“快了快了”,青杏在哭。
殷晚枝的意识在黑暗和光亮之间来回拉扯。她听见景珩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很紧很紧。
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她咬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啼哭。
又轻又细,像小猫叫,却响亮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气:“生了,是个小公子——”
殷晚枝松开了牙齿。
她想看看孩子,可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听见景珩在叫她,声音很远又很近。她想应,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觉到有人在亲她的额头。
温热的唇贴着她汗湿的皮肤,停留了很久。
她没来得及分辨那是谁的唇,便沉入了黑暗。
太累了。
景珩直起身,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昏过去了也不肯松开。
稳婆把孩子包好,小心翼翼递过来:“殿下,小公子。”
景珩没接。
他的目光还落在殷晚枝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贴在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后怕充斥着他整个人,直到现在他心跳才稍微落定下来。
“……辛苦了。”
-----------------------
作者有话说:孩子性别摇筛子决定的
因为我有点选择困难
其实上一本也是摇筛子决定的哈哈哈哈哈
-
二更估计会有点迟,可以明天早上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