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仪仗(一更)
第72章 仪仗(一更)
总督府哪来的女官?殷晚枝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还没来得及理清,厅门已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丫鬟,年纪不大, 下巴微抬, 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带着几分审视。
她侧身让开, 门外又走进一人。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骑装,腰束革带,腰间挂着长鞭。
她生得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可那双眼却不大客气, 一进门便往厅中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族婶脸上掠过, 最后落在殷晚枝身上。
嘉宁打量着坐在上首的年轻女人。
她本以为出来的会是个顽固古板的老太太, 毕竟京城那些官员府上的主母,多是那般模样。可眼前这人, 一身浅色裙衫, 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偏生好看得紧。
嘉宁多看了两眼, 随即收回目光。
“你就是宋家主事的人?”
殷晚枝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骑装,马鞭, 女官随行。
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压下,微微欠身:“妾身殷氏, 不知这位姑娘是……”
嘉宁蹙眉。
旁支的族婶们没什么反应。
她们久居内宅,连总督府的幕僚都认不全,更别说从未在江宁露过面的公主。
见来人年轻,只当是总督府哪位大人的家眷,虽起身行礼,却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人偷偷打量,嘀咕这姑娘好大的派头。
嘉宁目光扫过厅内,见众人只是起身,竟无一人跪迎,面色便沉了下来。
小桃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嘉宁公主驾到,还不跪迎?”
厅内静了一瞬。
公主?!这消息和惊雷没什么区别。
几位族婶脸色骤变,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
殷晚枝也愣了一瞬。
她早知太子仪仗将至,却没想到公主会先一步登门,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她屈膝行礼:“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嘉宁没叫起,径自走到上首坐下。
小桃立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替公主示威。
“本宫今日在西坡遇险。”她开门见山,语气不大好,“顾大人的车马翻了,人差点摔下崖,恰好是宋家的地盘,本宫怀疑有人故意为之。”
这话说得极重。
顾大人遇险的事不是秘密,但没想到公主会亲自登门问罪。
厅里几位族婶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她们本想来哭穷讨好处,哪想到会撞上这等事?钦差遇险,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名,沾上一点都脱不了身。
一位族婶膝行上前,声音发颤:“公主明鉴!顾大人在西坡出事,实在是我宋家管理不周,可这些事向来是少夫人管着的,我们旁支插不上手啊——”
殷晚枝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这话说得巧妙,把责任往她身上推,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没接话,只等着看嘉宁的反应。
嘉宁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位族婶身上,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们旁支清白无辜,全是她一个人的错?”
那族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又有人抢着开口:“公主圣明!少夫人自打进了宋家门,里里外外一把抓……又得总督府看重,来往密切,我们这些老人哪里说得上话。。”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可不是嘛。”
话说一半,留了半截,意味深长地看了殷晚枝一眼。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位族婶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掩饰嘴角那点幸灾乐祸,有人偷偷打量殷晚枝,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在她们看来,公主今日是来问罪的。
她们方才在殷晚枝这里吃了软钉子,此时正是心中郁结气闷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说什么好话,这事儿总得有人背锅平息公主怒火。
再者,一个女人管理大房产业,她们早就看不惯很久了,上回吃了大亏之后更是恨之入骨。
殷晚枝终于开了口。
她没看那些族婶,只看着嘉宁,语气不卑不亢:“公主明鉴,西坡山路险峻,宋家虽有巡视之责,但顾大人遇险一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尚未查清。若有人想借机生事,宋家绝不背这个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那几人。
“至于与总督府的往来,宋家行得正坐得直,账目清楚,手续完备,经得起任何人查。公主若不信,随时可以派人来查。”
嘉宁微微眯了眯眼。她本以为出来的是个只会哭哭啼啼求饶的软柿子,没想到倒是个硬骨头。她本想再挑几句刺,可殷晚枝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一时竟找不出破绽。
可旁边那些族婶不干了。
有人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又尖了几分:“少夫人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旁支存心害你似的。可顾大人遇险是事实,公主亲自登门也是事实,你总不能把责任全推出去吧?”
“就是。”另一人接话,语气酸溜溜的,“少夫人与总督府关系好,自然不怕。可我们这些旁支,可没有那样的靠山。”
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嘉宁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她今日来找人算账的,不是来看这群人窝里斗的。
可这群人越说越不像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宋家与总督府有私,她听得心烦,茶杯往桌上一放。
“够了。”
厅里霎时安静。
总督府可是皇兄的人,怎么可能有私?
“本宫问的是宋家与西坡的事,不是听你们攀扯家务。”嘉宁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位族婶。
几位族婶被噎得说不出话,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至于你,”嘉宁盯着殷晚枝,“西坡的事敢说真的与宋家无关?若被本宫发现端倪,必会叫你好看。”
殷晚枝垂眼,不卑不亢:“妾身静候。”
嘉宁被她这副不软不硬的态度气得牙痒,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主。”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逢舟跨进门来,官袍整洁,已换过一身,只是明显来得匆忙,袖口还有些没理好。
他走到嘉宁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公主,此事尚未查清,不宜过早定论。宋少夫人主持中馈,向来公允,西坡之事与她无关。”
嘉宁眉头一拧:“本宫是来给你讨公道的!”
“臣感激不尽。”顾逢舟语气平和,不紧不慢,“但公道不在意气,在证据。公主若真想帮臣,便让臣按规矩办。”
嘉宁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他。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追到江宁,为的是什么?他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她的台。
她攥紧鞭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头也没回:“本宫定要上报皇兄严查,北迁在即,本宫倒要看看,你宋家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门被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厅里一片死寂。
几位族婶本想攀扯殷晚枝,没想到公主翻脸比翻书还快,更没想到顾大人会亲自出面替宋家说话。
她们偷眼去看殷晚枝,见她面色如常,心里更慌了。
殷晚枝没看她们。
她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上报皇兄?这位公主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不过她倒是看出来了,公主嘴上凶,实则雷声大雨点小,真要动宋家,不会自己跑这一趟,直接让太子的人来便是。
今日登门,与其说是问罪,不如说是撒气。
至于撒谁的气,方才顾逢舟进门那一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公主那眼神,可不像是看普通臣子的。
殷晚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嫂夫人受惊了。”
顾逢舟转过身来,冲殷晚枝拱手,语气带着歉意,他说话时目光坦荡,姿态端正,既没有因为公主的偏爱而倨傲,也没有因为方才的场面而窘迫。
“公主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冒犯,在下替她赔个不是。西坡的事,在下自会查清,绝不牵连无辜。”
殷晚枝还了一礼:“顾大人言重了,公主心系大人安危,一时情急也是人之常情。”
顾逢舟苦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只又告了声罪,便转身离去。
赵怀珠从角落里钻出来,拍了拍胸口,凑到殷晚枝身边压低声音:“吓死我了,这位公主好大的脾气。”
殷晚枝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伤着没有?”
“我没事。”赵怀珠转了个圈,笑嘻嘻的,“就是蹭破点皮,李姐姐非让我上药,其实根本不疼。”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晚枝姐姐,你听说了吗?明日太子仪仗就要到江宁了。我听说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厉害得很,公主不会真的去告状吧?”
殷晚枝心里一动。
太子亲临的消息传了这么久,明日终于要来了。
她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倒是章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厅中闹成那样,竟一直没露面,直到公主走了,他才从廊下转出来。
章迟原本派了人跟着公主,本来只防范了顾大人那边,没想到公主会直接跑来宋府,刚才公主那些话要是让宋少夫人误会殿下,那岂不是他的失职?
章迟只觉眼前一黑。
他恭敬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桌上。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疑惑,却没多问。
“这是萧大人让属下送来的。”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主的事……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不是这种计较之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殷晚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拱手退了出去,脚步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
殷晚枝看着那只匣子,眉头微挑。
萧行止让人送来的?她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书,她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京城几间铺面的地契。
地段好门面阔,她先前派人去打听过,人家根本不卖,还有一份宅院的图纸,清净雅致,光看图纸就知道价值不菲,她翻到最后,是一张便笺,上面只有三个字。
“自己挑。”
依旧是熟悉的字体。
殷晚枝盯着那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人哪来这么多钱?他一个总督府的幕僚,俸禄才多少?就算他是太子麾下的人,太子也不能这么撒钱吧?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人不会收受贿赂了吧?
最近风头这么紧,他要是被查出来,连累的不止他自己。
殷晚枝只觉得一口气提上来,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想起上回自己对他说的那些刻薄话,她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明日太子就要入江宁了,他一个幕僚,该交接的交接,该走人的走人,这时候给她送这些东西,是打算让她记他一辈子?
她可没那么有良心。
她把地契塞回匣子,“啪”地合上盖子,这些东西肯定不能收,明日就还回去。
可那些铺面,她真的好想要。
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咬咬唇,又把匣子打开了。
……
翌日,天色未明,江宁城便醒了。
太子仪仗入城的消息传了大半个月,真到了这一天,全城百姓像是约好了似的,天不亮就涌上街头。茶楼酒肆临街的位置早被抢订一空,连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殷晚枝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街心看。她本不想来,可宋家作为江宁望族,太子入城这等场面,不来便是失礼。
宋昱之站在她身侧,今日气色尚可,月白长衫衬得他清瘦如竹,他偶尔看她一眼,见她踮着脚抻着脖子往人群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便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
殷晚枝确实在找人。
她从街边看到街尾,从仪仗前队看到后队,太子那顶张扬轿辇从她面前过去时,她只瞥了一眼,目光便越过去,往后队里搜。
没有。
仪仗从头到尾,护卫、官员、侍从、内监,各色人等走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没有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皱起眉头。
萧行止去哪儿了?他是总督府的幕僚,太子入城,总督府上下都要随行,他不应该在吗?
还是说……他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至于吧,走也不说一声。
她昨天才收到他的东西。
“嫂夫人。”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殷晚枝偏头,看见顾逢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
“顾大人。”她微微欠身,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顾逢舟注意到了,却没多问,只笑道:“嫂夫人在寻人?”
殷晚枝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没有,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