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北迁
第68章 北迁
画舫分上下两层, 底下摆了几桌席面,上头是敞厅,四面挂着绢灯, 被江风一吹晃晃悠悠。
宋昱之和顾逢舟坐在上层临窗的位置, 茶是新沏的, 烟气袅袅混着江风水汽, 倒比酒更宜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面上搁着几碟细点,谁也没动。
“你这身子,比几年前更差了。”顾逢舟端着茶盏,语气随意, 可那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时, 到底还是沉了沉,“从前你还能陪我下棋, 一坐便是半日, 如今倒好,连棋都不下了。”
宋昱之靠在软椅上, 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闻言嘴角弯了弯:“你棋品太差, 赢了你还要听你念叨半日, 输了你更念叨。下与不下, 都是你赢。”
顾逢舟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 却被江风送出去好远。
“好好好,我棋品差,你棋品好。”他放下茶盏, 往后一靠,“也不知是谁,输了一局便推了棋子,半个月没搭理我。”
宋昱之垂下眼,唇角那点弧度没散,却没接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能摔棋子,还有力气跟人置气,如今这副身子,连棋子都未必拿得稳。
顾逢舟也收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先前还想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若去了京城,兴许不一样。太医院里有几位专攻疑难杂症的圣手,比江宁的大夫强得多,还有几个海外来的方子,虽说是偏方,却也救过人。”
宋昱之没说话,杯中的茶水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
“去不去都一样。”他说。
顾逢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与宋昱之相识多年,知道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犟。
当年不肯去京城,如今更不会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无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渐浓,湖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说起来,”顾逢舟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嫂夫人进门,也有三年了吧?”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旧事:“当年你托我寻人,我还当你是心血来潮,你那性子,哪像是会主动求娶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那笑意淡了几分,“没想到,你是当真。”
宋昱之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放心,当年的事,我不会提。”
宋昱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湖面上的灯越来越多,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昱之。”顾逢舟忽然开口。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叹息,又像劝诫:“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否则,等你想说的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
宋昱之没有说话。
窗外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作响,他忍不住咳了两声,侧过脸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顾逢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又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絮絮的人声先一步飘上来。
顾逢舟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上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顾逢舟端着茶盏,宋昱之靠在窗边,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比方才在园中见到的更松弛些,像是说了许久的话。
她走过去,在宋昱之身侧坐下,冲顾逢舟微微颔首:“顾大人。”
“嫂夫人来了。”他站起身,微微颔首,“上面风大,嫂夫人当心。”
殷晚枝笑着应了,在宋昱之身侧坐下。青杏退到一旁,几个武婢散在楼梯口,不远不近地守着。
赵怀珠也跟着上来了,叽叽喳喳地喊着“表哥”,被顾逢舟一个眼神压下去,乖乖坐在旁边喝茶。
茶过两巡,殷晚枝本以为要聊些闲话,却见顾逢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昱之,这次南下,陛下交代了几桩事。有几句话,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殷晚枝心里一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
宋昱之抬起眼,神色淡淡:“你说。”
顾逢舟沉吟片刻,道:“此番南下,陛下对江南的现状颇为忧心。”
“先前这边贪腐太严重,几桩大案惊动了朝堂。江南离京城相隔甚远,陛下鞭长莫及,有些事……不是不查,是查了也未必能管得住。”
他说得隐晦,但意思已经递到了,朝廷要对江南动手了,而且动的不只是几个人、几家铺子,是整个格局。
殷晚枝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钦差南下,漕运份额重分,她先前只当是例行巡视,如今看来,是朝廷早就定好的棋。
“商号那边,”顾逢舟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恐怕会有调整。”
调整,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殷晚枝脑子里已经嗡了一声。
比钦差南下更重的消息是,商号北迁。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这个词,前前朝也办过这事,把江南几大商号的总号迁到京城,说是便于管理,实则就是把命脉攥进朝廷手里。那政策存续时间太短,没成功,阻力太大,江南世家联手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可如今朝廷再提这事,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若真是北迁……那确实要准备。
殷晚枝垂下眼,把茶盏搁在桌上,心里已经翻了好几番。漕运的盘子刚理清楚,旁支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这又来一个更大的。
她抬起头,看了顾逢舟一眼。这人面上带着笑,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只是在叙旧,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何时落地?”他问。
顾逢舟摇了摇头:“一时间落不定,但也不会拖太久。”他顿了顿,语气又低了几分,“这件事,有大人物在办。圣旨已经下了,过不了多久,你们便能见到。”
殷晚枝心里一动。
有大人物。圣旨已下。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园中见到的那一幕,顾逢舟和萧行止并肩从假山后转出来,一前一后,像是同行许久。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钦差大臣,一个总督幕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走在一起?
现在想来,萧行止恐怕知道得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难怪他白日里问她“没什么想问的”。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甚至可能想告诉她。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
比钦差大臣还重,那岂不是皇亲国戚?
先前传的太子要来……不会是真的吧?
她心里翻涌着,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试探了一句:“顾大人说的调整,莫非是从前没成的事?”
顾逢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点了点头,笑道:“嫂夫人好眼力。”
就这一句,没再多说。
但殷晚枝已经明白了。
真的是北迁。
前前朝没办成的事,如今朝廷又要办了。而且这次显然不只是说说而已,圣旨下了,大人物亲自坐镇,江南的格局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赵怀珠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耳朵却竖得老高。
从方才起,这几人说的话她就没怎么听懂。
什么“大变动”、什么“从前没成的事”、什么“大人物”,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她爹是武将,不爱弯绕,她也是一脉相承,最怕的就是这种打哑谜的场面。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扯了扯顾逢舟的袖子:“表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大人物?什么北——”
“怀珠。”顾逢舟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方才不是说想去放花灯?楼下已经备好了,你先去挑一盏。”
赵怀珠张了张嘴,想说她还没问完,可对上表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年纪小,但不傻,表哥这表情分明是“别问了”。
她“哦”了一声,乖乖站起身,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殷晚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
殷晚枝冲她笑了笑,赵怀珠便也跟着笑了一下,提着裙摆蹬蹬蹬下楼去了。
脚步声远了,顾逢舟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怀珠年纪小,有些事还不懂。”他语气随意,像是在替自家表妹开脱,“她爹是武将,直肠子,家里来往的也多是军中同僚,说话从不绕弯。她跟着她爹长大,最听不得这种打哑谜的话。”
殷晚枝笑了笑:“赵小姐天真烂漫,是好事。”
顾逢舟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偏头看去,赵怀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下,上来的是几个丫鬟,端着果盘点心往桌上摆。
她收回目光,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余光却扫到窗外的江面上,一艘小船正缓缓靠过来,船上立着一个人,玄色衣袍,负手而立。
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照不清那人的脸。
可那道轮廓,她太熟悉了。
殷晚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不是说“公务在身”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她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她却觉得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