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疼(二更)
第20章 不疼(二更)
裴昭吩咐暗卫观察今日的潮汛, 顺便找一个干净的身份来。
既然要演,那必然得万事俱备,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
他知道自己太过多疑。
为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女人, 如此大费周章, 实在可笑。
毕竟, 是那人的概率小之又小。
可怀疑就像种子, 一旦埋下,便在暗处生了根。白日压在心底,夜深人静时却悄然破土,藤蔓似的缠上来,缠得他日夜不安。
这种失控感让他很不满意。
他甚至隐隐察觉, 自己对这事的执拗已带了几分疯狂。
不过是想看一眼那人的脸, 不是吗?竟要费这许多周章。
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裴昭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那枚收起的飞镖。
如果真的是她……
他只觉心脏骤然跳快了几拍,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撞得他竟有一瞬不敢深想。
可若不是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没有犹豫。
若不是她, 那便杀了。
很简单。
她不该长那样一副身段, 不该走这条水路, 不该让他生出这种无谓的期待。
让他白费这番功夫的人, 自然要付出代价。
……
嘱咐完船老大, 殷晚枝从舱房出来。
外面是个阴天,江风裹着潮意扑在脸上,沉甸甸的。
太阳隐在云层后, 只剩一片灰白的光,看这天色,过后怕还有一场雨。
这条航道上船只不多, 且多数是些小船,被风浪吹得有些摇晃。
殷晚枝扶着舱壁慢慢往外走。
方才梳洗时对着铜镜,她才发现事情比她想的棘手,穿戴整齐了,头发也绾得一丝不苟,可唇是肿的,抿着也遮不住那道嫣红的轮廓。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她侧过头,就着那点昏光看见颈侧。
一块,两块,再往下掩进领口的地方,还有。
她闭了闭眼。
分明记得昨夜没让他碰这些地方。
……不记得了。
昨夜后半段她整个人都是散的,哪里还顾得上他亲在哪。
她沉默着将帷帽戴上,白纱垂落,将整张脸连脖颈一同笼了进去,对外谎称脸上起了疹子。
没办法,虽然船上戴这个很奇怪,但不戴根本见不了人。
除了青杏,那丫头是她心腹,知道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其余船工、护卫,没一个晓得她此行真正要办的是什么事。
自然也不能让人发现她和那位“萧先生”的关系,幸好提前将他挪到这边舱房。
殷晚枝扶着小几起身,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更难受的是小腹,那种酸胀感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不自觉将手覆在肚腹上,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按了按。
没什么用。
她慢慢走出去。
甲板上,沈珏正蹲在那儿擦拭船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杳——”
一个字刚出口,他看见了殷晚枝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声音卡在喉咙里。
景珩走得不快,步伐却稳。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长衫,衣领严严整整束着,除了脸色比往常苍白些,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珏知道。
昨夜表哥房里没有要冰。
他守到下半夜,竖起耳朵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少年垂下头,握着抹布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先前那场春梦醒来后,他躲在舱房里整整两日不敢出来。
梦里那张脸、那截颈子、那声低低的喘息……醒过来时浑身都是汗,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觉得自己脏透了。
杳杳姐待他那样好,给他买糕点,怕他闷同他说话,连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反驳。
可他却做了那种梦。
昨夜听见那些动静时,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想,可越不想,那画面越是往脑子里钻。
不是梦里的画面。
是表哥把她按在榻上的画面,是他撞开舱门看见的那一幕。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当初在军营并非没听人说过这档子事儿,各种荤话他都听过,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也许是因为画面的冲击力太强,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奇怪。
沈珏攥着抹布,垂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愿看表哥。
他知道表哥是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可杳杳姐呢?
她只是个寡妇,没了丈夫,孤身一人跑船讨生活。
表哥把她当什么?
他想起那日太子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的语气,冷淡,疏离,还有明显的不耐烦。
可现在……
沈珏喉咙发紧,他忽然有些气,但又不知道究竟在气什么。
殷晚枝隔着白纱,见少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他又在躲她。
这孩子,也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她没多想,扶着舱壁慢慢往船舷走,想透口气。
身后,景珩的目光从她微跛的步伐移到她下意识按着小腹的手上,顿了顿。
他没说话。
只是走快两步,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
沈珏抬起头,看着那一前一后立着的两道背影,忽然不想擦了。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站起来,闷声道:“我擦完了,去看看午膳备好了没。”
然后转身走了。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沈珏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
“他这又是怎么了?”景珩没答。
沈珏那点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少年垂头时攥紧抹布的指节,望向女人时亮了又暗下的眼神。
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还藏着点不自在的怨怼。
景珩不打算点破。
他这表弟从小被护得太好,白纸一张,分不清仰慕与心动,更看不懂这女人满身的算计。
离得远些才好。
至于他自己,
也不过是借她解毒。
各取所需,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垂下眼。
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不自知地按着小腹,一下,又一下,隔着藕荷色的衣料,将那处揉出细密的褶皱。
“……疼?”
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没有。”她说得太快,“就是有点胀。”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胀。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候说给他听,怎么听都像是在暗示什么。她闭嘴了,今天还真是说多错多。
好在景珩并未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望向江面。
殷晚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边的云正沉甸甸地往下坠,江风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着潮湿的水腥气。
远处几条小渔船正手忙脚乱地往岸边划,橹摇得飞快。
这是要下雨了。
这个天气,实在不适合行船。
好在她带的这些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点风浪还应付得来,只是今晚走不了了,得就近找处避风的湾子泊一夜。
她正盘算着晚间停靠的事,甲板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翻了翻了!”
“触礁了——快去瞧瞧——”
殷晚枝心头一紧,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两步。
不远处,江心果然歪着一艘船。
船身倾斜得很厉害,半截已经没进水里,帆布泡在江中,像是被折了翅的水鸟。
有人落水了。
隐约能看见一个黑点在水中沉浮,抓着碎木板,冲这边挥手。
“救人——”殷晚枝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吩咐船工,“放小舟,把人捞上来。”
她虽说很多时候不愿意多管闲事,但也见不得人淹死在眼前。
两个船工解了小舟的缆绳,一前一后划过去。
景珩立在殷晚枝身侧,目光掠过江心那艘正在下沉的小船,船身侧翻的角度,碎木漂浮的轨迹,还有那截断口过分整齐的船舷。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眉心却蹙了起来。
片刻便将那落水者从江里捞起,两个船工合力将人拖回了大船边。
是个少年。
浑身湿透,贴在甲板上呛咳不止,乌发糊了满脸,唇色冻得惨白,瞧着年岁不大,蜷在那处,竟有几分可怜。
“咳咳咳……”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
“多谢……”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多谢诸位搭救。”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遥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睁开时格外亮,是那种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水光,被江风一吹,眨了两眨,竟眨出几分乖巧的茫然来。
她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这人没什么旁的毛病,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物件要好看,衣裳要好看,从前在江宁逛街市,连路边摊上那只釉色不正的瓷猫都舍得花二两银子买回来,只因那猫儿的眼珠画得圆润讨喜。
眼下这少年那双眼,比那只瓷猫还好看。
只是……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那脸,倒寡淡了些。
眉眼明明生得极出挑,可配上这张脸,便像是好玉镶了副寻常的托,总归差点意思。
可惜了。
殷晚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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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今天改了很多遍,但是18章一直放不出来,我再尝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