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袖扣 负隅顽抗地拉锯。
第36章 袖扣 负隅顽抗地拉锯。
周一早高峰, 林晚橙八点半紧赶慢赶穿过国贸熙攘的人潮,准时冲进了办公室。
刘岩最后把钱包寄到了她给的合租公寓地址,东西早上踩着点儿到, 幸亏赶上了。竟是一点儿也没为难她,林晚橙想了又想, 还是微信发去一条信息:【刘助, 钱包收到了,谢谢您。】一句也不提其他的人。
“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
蒋晨忽然凑过来, 吓了林晚橙一跳, 连忙熄屏。
她把自己的紧促遮掩得很好, 蒋晨说:“你们这趟也太精彩了。”jane没让他过多参与得萃的事,不代表他不关注。
“你也看了直播?”
姑娘眸光潋滟,蒋晨深深看她一眼,坦诚点头:“挺刺激的,幸亏公司反应快。”
frank也已经到了:“是挺精彩。”
蒋晨说:“我听说主要是shawn总的主意。”
一旁林晚橙低头未动,frank倒挑眉;“小道消息挺灵啊你, 哪儿打听到的?”
“就,有在得萃认识的朋友啦。”蒋晨一笔带过,半试探半好奇,顿了下又问,“frank哥,你说shawn有没有可能在我们这开户?”
shawn这种级别的潜在客户向来是jane亲自去跟, frank知道jane周末还想约他吃饭来着,可惜他行程太满没能约上, 只耸耸肩,“——我不知道。”
“嗯?”
“他们这些人,做事全凭一念之间, 谁说得准呢?也许快了。”frank挑眉。
林晚橙忽然站起来:“我去买杯咖啡。”
蒋晨望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chloe脚怎么了?”
frank远远瞧了眼:“好像是不小心摔了跤。”
林晚橙脚踝还有些轻微的疼。在仓库里崴了一下,应该要再好好多养几天的。谁知会有那样不可控的遭遇,不加重都算好的了。
她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到楼底下去买了杯拿铁,可还是被冷风吹得脸红,回来的时候发现jane已经到了。
jane把她叫进办公室,脸色从没这么严肃过:“赵总的关户转款——”
“已经安排推进了。”林晚橙早上一来就叮嘱了后台同事尽快,这会儿还没来得及跟进。这么一看却觉得不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jane语气沉凝:“赵总出事了。”
林晚橙一愣。像是鹅卵石投进湖中的那声响,她似有预感地打开手机。
——上午十点整,一则新闻出来,微信的消息掀翻了。
翰觉置地董事长及实控人赵觉亮被抓了。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据说警察一点通风报信的时间都没留,直接上门带走的人。
信息时代的传播速度超过一切想象,电话铃声一时间应接不暇,都是打探消息的人,其中甚至不乏门路广的记者。林晚橙透过玻璃窗看到jane一直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她心跳顿促,紧急挨个打给关户流程上每一个环节的人确认:“喂,秋姐,请问翰觉关户的流程都走完了吗?”
“王哥,户头里的钱现在转出去了吗?对,不好意思,我知道有点着急——但您能看看对方确认收款了吗?”
【翰觉置地涉嫌违法倒卖土地,刻意隐瞒土地因化工污染而无法开发的事实(苯并芘、萘等致癌物严重超标),伪造检测报告,将该地块转让给接盘房产商开发住宅用地,非法获利逾8000万元。与此同时,实控人赵某涉嫌挪用项目资金数亿元,目前已被依法逮捕。】
贪污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诈骗罪……这么多的罪名,也不知要判多少年。
真是风雨满城。其他组闻风探头探脑,瞥到jane不显情绪的表情也不敢声张。大公司就是这点不好,部门层层相隔,一件事推进要转手几批人,林晚橙专门到后台和风控那层跑了趟,好半晌才松了口气回到位置上。
“手续全部都办好了。”
jane问:“时间线是?”
“新闻出来之前。”他们几乎是在最后一秒完成关户动作,可谓险之又险。
jane缓缓放下电话,默不作声。
这才是真正的安全落地。
过去的那些交情在赵觉亮违法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理论上说,这个客户现在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林晚橙转头望向远处沐浴在日光中的高楼大厦,心潮难言的起伏。
不知为什么,她起先在勤州和赵觉亮吃饭的时候就有种隐隐的预感,迟早有一天要出事。但没料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迅疾。
多少纸醉金迷,浮华加身。
到头来全都成空。只叫人唏嘘。
林晚橙不由想到她心底曾冒出来的那个问题——人究竟是活在虚幻的高塔金楼里好,还是钱少一些,但实实在在的好呢?
如果有的选择,她觉得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最好。
jane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和敬畏,说:“其实你知道吗?有些钱是不好拿的。”
“嗯?”
“起先只要推杯换盏就开了户,到头来却一地鸡毛。”jane扶额片晌才说,“一定要擦亮眼睛、深思熟虑仔细挑选你的客户,避免像今天这样的后患。”
“就算等的时间久些也没关系,你要找同路的人,拿那些最终能在阳光里开花结果的钱。”
林晚橙微怔,jane是在用自己的亲身经验教她。
她郑重应道:“我记下了。”
并非不唏嘘,十年、二十年在监牢里过值得吗?jane也替赵觉亮可惜,可她见多了这样的事,林林总总,不过人性而已。
拾掇好了情绪,让林晚橙陪她下楼吃了顿简餐当做午饭,又回到办公室,jane颇有几分谐谑地摊手,叹道:“看来我们要开始找新客户了。”
林晚橙觉得老板还挺有冷幽默的天赋。
“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的确有思考过:“我觉得…闪映好像可以?”
“我估算过他们的流水,千万级别的。frank之前在上海见过他们的市场总监申雪,现在还在持续保持联系。我觉得您可以考虑见见他们的创始人,正好总部也在北京。”
“闪映在市场上有什么竞争对手吗?”
“说是叫燃拍。但模式其实不太一样,燃拍更重下沉市场。”
“ok。”jane沉吟片刻,转而问,“你自己开户的事,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距离上次谈话已近半年,她还一个户都没有开成。说心里很有底气那是不可能的。
向人要钱这件事有多难,彼此都心知肚明。林晚橙更清楚职场的残酷,就算jane今天还喜欢她,但要是两年她都开不出一个户,也得拍拍屁股走人。
她脸颊轻浅泛红:“有几个公司的创始人我在跟。尚慕这边维持的还不错,还有另外两家自动化器械和快消的创始人,目前体量都是刚好碰到我们的门槛,所以还在铺垫关系。”
jane觉得尚慕和杨歆言听上去还比较有戏,又想到什么,扬眉:“为什么不把shawn也算上?上周我问他的时候他跟我提起,你之前也有给他递过几次材料。”
“啊?”林晚橙倏忽有些慌乱,可是jane没注意:“他都收了吗?”
“…收了。”
shawn这么难搞的人,jane新奇笑笑,“你也挺能耐。”
她的能耐远不止于此。林晚橙脸上渲出绯色,极力按捺住了情绪:“我想着这个户是老板您在跟的,不能算我自己的kpi。”
“是吗?”jane深深看她一眼。
林晚橙觉得这钱不干净,她没有资格。而jane以为她是聪明地拿捏住了职场正确,没有怀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是明年7月之前,最好是得有两个户,明白吗?”
“好的。”
林晚橙小跑出了办公室。jane望着她的背影,给席准打去一个电话:“我想认识一下闪映和燃拍的创始人。”
这点上她的想法和林晚橙倒是不谋而合。现在和席准关系熟了,知道他不开户,张口叫他介绍人反而愈发没心理负担。在那头开口之前,jane便笑,“我们这边的所有峰会论坛,您有什么想去的,随便挑。”作为资源置换。
席准正在开会,巧得很,正好是和周容森一起见燃拍的高管。
他看中了短视频这条赛道,觉得有点意思:“可以考虑。”
jane急速拍板:“那就说定了。”
燃拍的人见席准挂了电话,忙不叠继续游说。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大基金的背书,博源的融资尤为重要,刚才口干舌燥地讲了四十多分钟,忍不住问,“您觉得怎么样?”
席准笑了笑,轻叩桌面:“我的问题很简单,就三个。”
“一,法规。12月刚推出了新的avsp持证法规,有应急预案吗?内容库里大批不合规视频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二,算法。特征库分层和标记是怎么做的?所谓下沉市场精准推送,为什么dau超过300万后准确率反而下降了?”
“三,商业模式。单用户带宽成本是arpu的6倍,变现方式主要依赖小贷广告,要是哪天央行叫停现金贷导流,你们预备再找哪条路?”
他说话时不疾不徐,但就是有威慑力。问题锐利又一针见血,问得对面脸青一阵红一阵。
室内一阵短暂的默然,席准淡淡推开椅子站起来,温文尔雅,“抱歉,等你们有了更确切的答案,我们再来讨论投资的问题吧。”
“杀疯了啊。”
周容森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吹了声口哨,侧眸打量席准两眼,瞥见他散漫扬起的眼尾:“来根烟?”
“不抽。”席准低头看着手机。
“这么自律?”周容森新奇地挑眉,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忽然注意到他空落落的手腕,疑惑,“你那袖扣哪去了?”
……
林晚橙全副武装裹着小棉袄站在路边拦的士。徐薏来北京了,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
那必须有空啊!
其实她觉得徐薏也算半个潜在客户。尚慕的事她简直有幸全程参与,群情激昂时主页和闪映评论区都被攻占了,好几条视频被举报下架,谁知后来峰回路转,到现在居然又涨了十几万粉丝。
林晚橙带她去了一家自己喜欢的餐酒吧,两人晃晃悠悠坐上高脚凳,登时陷入热闹的氛围中,徐薏拍着胸脯夸张感叹,“你不知道上周我都经历了什么,吓死人了!”
林晚橙笑着跟她碰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在上海匆忙都没能见上一面,聊起当年的同学,徐薏说:“我都没怎么联系了。就只有你和郑干。他最近还好吗?”
“他现在在一家公募,我们偶尔上下班还会遇见呢。”林晚橙捧着下巴问,“你喜欢上海吗?”
“喜欢。”徐薏喜欢大城市,她喜欢那种人声喧闹和沸腾,“不过这么一瞧,感觉北京也不错。”
“那会考虑搬过来吗?”
徐薏眨眼:“也许有一天。”
为了做自媒体,她偶尔也会感受一下都市女性生活的格调。八卦时间绝不能跳过,小酌几杯鸡尾酒,有点微醺之后就开始拷问林晚橙:“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还没有男朋友。”
徐薏从她的表情里瞧出不自然:“有情况?”
林晚橙闭口不言——徐薏大概猜不到是比恋爱复杂多少倍的状况。
她和老板的潜在客户滚上了床。
林晚橙想起那通电话。
席准说谈谈,可是谈什么呢?
她有自知之明,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件事的确没什么好谈的,和他这样的人,发生一次就够疯狂的了。林晚橙清醒地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就当席准没说过那话,也绝不会让自己再行差踏错。
“——没有。”
话说出口却被杯中威士忌辣到,好像她身体里也有噗呲噗呲冒出的气泡。徐薏飘过去一眼:“看来我得再点些酒。”
“等下…用我的打折券。”林晚橙想起自己有集邮券,来一次盖一个章,满十次就可以换杯鸡尾酒。她打开钱包,可是摸索半天也没找到,不知道放在哪个夹层里了。
刚疑惑地打开拉链,忽然有两个小东西滚出来,被徐薏眼疾手快地抓住:“什么东西?”
竟然是对万宝龙的铂金黑玛瑙袖扣,徐薏意味深长:“男人的?”
林晚橙看清那东西,脑袋嗡的响了一声。
“人赃俱获,交代一下?”
林晚橙百口莫辩:“不是——”
她不明白这么私人的物件怎会突然就冒出来,可脸颊一下子烧热了。
不用费心去想这东西的主人到底是谁,因为式样挺特别的,席准只那晚佩戴过一次,她便记得。当时心里还纳闷,小小的东西,因为镶嵌了钻石,竟也能在暗处折射出光。
可早就不是当时硌到她时沾染的那种体温。
他是什么意思呢?
林晚橙强行压下耳尖红意,不让自己深想那晚的细节,更不能去想和席准的那通电话。
可身体里的记忆沉寂几天像是又复苏了一样,在酒精下倾覆作祟。林晚橙不受控地想起耳鬓厮磨的时候,她被他举起来,只能被迫抱紧他脖颈,一遍遍让他轻点,但他不听。
怎么会有这样坏的人?
几千块钱的东西就好糟践吗?随随便便放过来,她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可又不能再拜托刘助理归还。
林晚橙紧抿着唇,心跳被那个恶劣的人扰得纷乱。她回答不出徐薏的问题,打死也没有交代,但直到分别时仍觉得那袖扣特别烫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席准在这头接到林晚橙的电话,他正坐在周容森的包厢里,意懒形散地随几个人打牌喝酒。低头看到有来电,微敞着双腿接起来。
“喂?”略微低沉的嗓音令她睫毛轻颤,席准却不露声色。林晚橙不讲话,他甚至微微抬了眉,“嗯?”
“我……”
想说些什么,可是听到那头背景音很嘈杂,他好像在酒局上,隐隐约约还有女人的笑声:“席总,您还喝不喝酒?我再给您多倒点儿好吗?”
一阵热意裹挟了林晚橙的双颊。
她觉得自己莽撞了。
席准转头看到旁边端着腰款款而坐的姚晴,迟迟没听到电话那头有声音,低头一看。
那头直接挂了。
“不用了。”姚晴偷偷瞧他淡漠英挺的侧脸,但望过来时,眼色又是生人勿近的晦涩。
席准看也没多看她一眼,拿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一旁牌桌边。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姚晴自知刚才的出声不合时宜,面色有点虚浮。她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挤进这个局,林晚橙却不知道。
林晚橙只知道她不该主动打电话给席准,更不该挑这个时间。她的认知果然没有错,他就是这样的坏人,不过寻个消遣,随便玩玩,算不得什么的。
微信聊天框没有动静,席准也不解释,虽然她知道他确实没有向她去解释什么的立场和必要。
因此林晚橙也不解释刚才的戛然而止,她一板一眼道:【不好意思,刚才打错了。】
她发完就把席准的聊天框删了,扔开手机再也不看。第二天上班的时候,jane跟她说:“我拿到了两个下午闪映内部参观的名额,有机会见见技术总监,我有别的重要约会,到时你替我去吧。”
“好的。”
frank也有事,林晚橙想到徐薏:“我能带一个朋友去吗?她是闪映的腰部博主,也许可以当个不错的切入点。”
“随你。”jane看过徐薏的主页后说。
林晚橙觉得这对徐薏也是很好的体验机会,说不定能让闪映多倾斜一点资源,总没坏处。
徐薏听说后欣然答应,林晚橙特意打车到酒店兜她,到大厦楼底时她打了jane留给她的电话,有个工作人员下来将她们接了上去:“麻烦您稍等一下。”
互联网公司的文化里也有松弛的一面,闪映的休息室有宽大的懒人沙发,一应俱全的水果饮料,连墙壁都装修得五颜六色,很是童趣。林晚橙也有点放松下来,她可能要独自面对技术总监,上场前又亮着双眸熟记了一遍闪映的业务和历史背景,默默给自己做心理按摩——她仪态端庄,表达也得体,没什么做不到的。
过了会儿有个长相有点靓丽的女人笑着出来,是闪映的ir:“请问是席总的朋友吗?”
谁?
ir带她们走到走廊里,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到里面偌大的会议室,林晚橙看到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席准就坐在中间,浅浅撩起眼望过来。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侧着脸扬起点漫不经心的意思。但那刹那间的好看还是让她晃了神。
他就这么看着她,隔着玻璃窗上朦胧不明的花影,看得她脸颊轻红地偏开头去。
露水一夜后的男女要怎样处理这样的见面呢?
林晚橙的脚踝还有点疼,却将嘴唇抿得死死的。
一眼都不肯去看席准。
——好像在跟他负隅顽抗地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