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苏渺好不容易可以跟着大家一起学剑, 高兴得一整个晚上没睡着,隔一会儿就要跑出山洞看看太阳升起来没有,怎么还没天亮呀,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声鸡鸣划破长空, 苏渺一个激灵从床铺坐起来, 半点不觉疲惫, 精神亢奋得不行。
当崔莹从山洞外逆着光走进来,然后扔给她一把光滑的小木剑时,苏渺怔了许久, 不停抚摸小木剑原始的木头纹路。
难怪昨夜崔莹不知所踪,原来是给她磨剑去了。
“崔前辈, 谢谢你。”
苏渺抱着木剑走到崔莹面前, 脸上尽是受宠若惊的羞涩。
她用剑尖轻轻碰了碰她背上的长剑,就当做认识了。
崔莹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缓缓将手掌放到她头顶, 略显僵硬地抚摸。
“少卖乖,把剑学好才是正经。”
话虽这么说, 她眼中却流露出长辈看小辈的慈爱, 清冷的长相转为柔和, 少了几分距离感。
“我会好好学的。”苏渺眼眸弯弯的,低着头把自己调整为一个很好摸的状态。
“我也会好好学的!”
旁边窜来一个人影, 打破两人之间和谐的氛围。
陆小路学着苏渺那样把嘴咧开,露出锃亮的大白牙,然后暗示地看向崔莹。
崔莹的手从苏渺头上移开,陆小路眼含期待地看着那只充满力量感的手掌落到头顶,然后挨了重重的一锤,只听崔莹斥责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昨日山里的猎户前来告状,说是你偷走了他家的猎物,累得我抓了一头野猪赔给他们!”
陆小路摸了摸鼻子,笑得很心虚。
“师傅,你没见那只狐狸有多可怜,我一时心软就把它从笼子里放了出去……狐狸生于山林,本就不属于任何人,怎么能算偷呢,我只是让它回家而已。”
崔莹点了点他的鼻子,道:“巧言令色。待会儿你负责把前几日学的招式教给苏渺,要是她跟不上,你就来我这里领罚。”
陆小路瞧着苏渺虽然粗了一圈,但相较于其他人仍然纤细的胳膊腿儿,顿时有些绝望。
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苏渺挺直脊背,并不想让他小瞧了去。
然而真到了训练的时候,苏渺看着大家伙能够流畅地打出一套剑法,而她还在最简单的挥剑,底气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焦虑。
陆小路悠哉游哉地靠在大石上,时不时指点她的动作。
苏渺整整一天都在挥剑,剑风把头发扇得乱糟糟的,手腕奇酸无比,一停下来就会发抖,反观其他人的松弛更显得她落后一大截。
为了不拖大家后腿,苏渺白天练完晚上练,几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在她的苦苦坚持下,终于能像模像样地使出一套入门剑法,虽然做不到崔莹那般轻盈,但好在能把完整招式打出来,偶尔感觉来了,挥剑时周围空气涌动,剑气能削掉一根野草。
每每此时,苏渺就会小心翼翼地把野草捡起来收进箱子里,胸口似住了只乱撞的小鹿,扑通扑通的。
练剑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神奇,能够像话本里一样一晚上就练成绝世高手。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枯燥乏味的,需要通过不断的重复来加深记忆,等熟练到一定的程度便会突然开窍,比平时使得更顺手,这一招便算学成了。
苏渺每日回到山洞都会将成果一并带回来,时间如流水,箱子里的干草越来越多,充盈到装不满时,苏渺已经在春晓山待了半年。
这半年她身上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每次疼得受不住时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沈殊和李渭南对她的呵护,但也只是一瞬间,和被风吹落的树叶差不多,坠到地上就算了,并不值得她把捡起来珍藏。
心境的磨砺让她逐渐堪破自己这段时间到底在害怕什么。
这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好,又各自有各自的可恶,叫她又爱又恨。那些坏的记忆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但他们对她的好却日渐深刻,不然也不会让她陷得那么深。
一直以来她害怕的无非一件事——怕离开两人以后,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他们一样对她好的人。
可如果她本就是大树,又何需在意树叶的去留?
苏渺细细擦拭小木剑,一根根拔去表面的毛刺,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又过了三个月,崔氏剑法已经教到第三层,越往上难度越大,一起上山的五人最后只剩下苏渺和陆小路,其余人不是伤势过重就是自己生了退却的心思。
为何这些年崔家只有崔莹一个人能习得整本剑法,就是因为此剑术试错的后果太严重,练到后面根本连招数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剑光在空中急速穿插,化作牢笼将持剑人困在里面,且速度越来越快,到了根本停不下的地步,好比把人从陡峭的山坡推下去,你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冲,但凡停下来都会摔个断手断脚。
因而修习崔氏剑法需要绝对的专注,否则很容易被剑主导,而不是人去驾驭剑。
苏渺学得也不顺利,某次她体力透支,距离突破第四层还差一步之遥,未免有些急于求成,持剑的手便抖了一下,于是偏离毫厘的剑气直接削掉她一块皮肉,血淋淋的,把陆小路看得大叫一声,立马把人扶到边上开始包扎。
幸好她用的是木剑,要是铁制的,她一条腿已经没了。
最后苏渺当然是被崔莹骂了一顿,陆小路也在旁边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红脖子粗,恍惚间两人的五官渐渐重合,仿佛变成一个人。
苏渺看着这奇异的一幕,愣了许久。
当天晚上,冷面师傅破天荒地躺到她旁边,耳根微红。
苏渺忍着腿疼,挪过去与她手臂贴手臂,伤成这样竟还笑得出来。
“师傅,你是知道我疼得睡不着,所以来陪我的吗?”
崔莹没好气道:“还没拜师,别瞎喊师傅。”
苏渺“哦”了一声,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点在崔莹手背,仿佛一个小人儿在下跪。
“现在拜过啦。”
崔莹手一颤,忍不住翘起一边唇角。
“小小年纪不学好,惯会使些歪门邪道,连头都不磕便想当我徒弟,哪儿有这种便宜事?”
苏渺不动声色侧过身,虚虚抱住她的胳膊,见崔莹没察觉,变本加厉地钻进她怀里,眼底亮晶晶一片。
“就剩我一根独苗了,师傅只能收下我。”
山洞里响起女子清脆的笑声,被褥里的两团渐渐相贴。
崔莹捏了捏苏渺的鼻头,也跟着笑了一下。
“谁说只剩你一个,你把陆小路放哪儿了?”
苏渺凑到崔莹耳边,小小声道:“我知道,师傅待他不一样。”
崔莹面上没多少惊讶,反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因为师傅的眼睛会说话,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嗯……师傅看我是喜欢,看他好像……多了一些怜爱?”
“傻孩子,那叫愧疚。”
苏渺望着崔莹流畅的侧脸,心下有些触动。无论是武功、相貌、气质,崔莹都是女子中的翘楚,但她对崔莹只有敬仰之意,就像一个亲近的大姐姐,全然不会生出那种心思,和沈殊躺在一起时完全是两种感觉。
过了这许久,苏渺才恍悟,原来她不是喜欢女子,只是喜欢“沈姝”这个人罢了。
两人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关系一下拉近许多,在苏渺伤好之前都睡在一张床上。
待伤口开始愈合,苏渺便忍不住想去抓挠,尤其躺进被窝里一暖和,皮肤就开始发痒,崔莹只好给苏渺讲故事哄她睡觉,每当这时陆小路便拥住被子悄悄睡近些,听着崔莹温柔的声音入睡。
伤口结痂后,苏渺忽然被崔莹告知一件事。
“你在山上练了一年,崔氏剑法已经练到第三层,要想有所突破,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唯有与人切磋,从实战中领悟剑招的变换,方能走得更远。”
苏渺记得自己上一回哭还是八个月前,当久违的酸涩充盈眼眶时,她强行憋了回去,然后遵从心意地扑进眼前只比她大十几岁的女子怀中,哽咽道:“我不想离开师傅。”
崔莹轻轻叹息,拍着苏渺的背安慰。苏渺本以为她要说些舍不得她的话,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崔莹的语气带着包袱落下的放松,以及一丝隐隐的雀跃。
“以后传承崔氏剑法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师傅我在这破山里憋了一年,终于可以下山潇洒了!”
苏渺一下从她怀里起来,狐疑地望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崔莹说得十分专注:“有你在,第一宗的人不会再烦我了。你天赋比我高,长此以往下去只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教出你这么个好徒弟,我也算对崔家的列祖列宗有交代了。”
苏渺微微一惊,眼皮耷拉下来,有些难以接受。
“师傅,你是为了完成第一宗的任务才教我学剑的吗?”
“不然呢?”崔莹笑着捏苏渺的脸蛋,哪里还有平常严肃老成的模样,笑起来既张扬又风流,“先前我逼你在学剑和情爱之间二选一,不过是看你主次不分,为情爱所扰,连学剑的心思都没有,所以想激你一把,让你尽快下定决心,我也好快点撂下挑子。现在来看,我果然没看错人,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才。既然已经说开了,现在师傅要告诉你……”
她把在旁边偷听的陆小路赶到一边,与苏渺耳语道:“只有无能者才会在众多选择里择其一,你是我的徒弟,当然与那些庸碌之人不同,不仅剑术要抓好,男人也要享受到,就当作是学剑之余的点缀,何乐而不为呢?”
苏渺当场震在原地,话咽下又提起,就是吐露不出来。
还能这样吗?
苏渺现在求知若渴,急忙道:“师傅,如果他们曾经不顾我的意愿,伤害过我呢?”
“世上人无完人,有句话叫抓大放小。若男人真心爱慕你,愿意为你做出改变,你又实在割舍不下对他的感情,那就一辈子不原谅,也不给名分,只享受他对你的好便是。痴男怨女之所以执念深重,就是因为想把对方牢牢抓在手里,可这样只会越来越在意,患得患失。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享受当下的快乐,而不是为了将来未必会发生的事担惊受怕。好男儿千千万,即便哪天对方背叛,找个类似的人也不是难事。若是你还是想不通,觉得对方迟早做出伤害你的事,那更要享受当下的好。真心转瞬即逝,至少这一刻是真的,吃到嘴里便不亏!”
苏渺从未听过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耳清目明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之处,脸颊不由泛起微红。
“师傅……可是我有两个,他们两个不太对付,老是吵架……”
崔莹扬唇一笑。
“皇帝那么多妃子,怎么不见他吃不消?因为皇帝擅长制衡之术,只要妃子在他面前维持表面的融洽,不至于闹到台面上,便随她们闹去。这一年我时常下山看热闹,那两人一直跪着,开始还打几架,最近倒是越来越安分了,我想他们应是吃够了教训。”
苏渺果断摇头:“师傅,你不知道,他们一个比一个桀骜不驯,只我不见他们所以才乖乖的,若是我下山,场面一定会立马扭转,又要争得头破血流了。”
“才两个他们就闹成这样,我看是你太老实,让他们缺少危机感。别看他们现在敌对,若是再来一个,他们保管比亲兄弟还好。”
苏渺眼前一亮,拍手道:“我懂了,师傅是让我再找一个!”
崔莹眼皮抽了抽:“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继续道:“想通明天就下山吧,该是你在江湖里崭露头角的时候了。你才二十岁,正是大好的年华,去看看大好河山,见识更多的风景。”
苏渺重重点头,任由崔莹捏着帕子给她擦干净眼角的泪珠。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陆小路气鼓鼓地分开两人,大声道,“我不要下山!”
崔莹轻飘飘道:“行啊,你守在山洞里,我和你师姐下去。”
“师傅偏心!”陆小路直直地盯着崔莹,龇牙咧嘴道,“要是不带我下山,那我就告诉师姐那两封信是师傅——”
“小孩子家家瞎说什么呢。”崔莹捂住陆小路的嘴,把人拖了出去。
讲了这许久,苏渺也困了。她打了个哈欠,毛毛虫一样拱进被子里,很快进入梦乡。
晨光熹微,第一抹日光洒下大地。
一男一女各背一把木剑,在崎岖的山路里快递下行,身手敏捷而灵活。
崔莹站在山巅远远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
春晓山下,跪够时间后,李渭南和沈姝默契地站起身,然后像以往的三百多个日夜一般拍了拍膝盖,转身准备回到路边搭建的木屋。
有沙沙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树丛间穿梭。
两人身形一滞,不可思议地望着尽头处浮现的人影,眼眶竟有些酸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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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下周或者下下周,收尾期更新可能不稳定,不更会提前打请假条,总之完结应该在这个月内。完结后会有几个福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