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您从没走过的路。
第68章 您从没走过的路。
云乐衍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给季相夷打的电话。
那天北京的天色压得低, 西边的云像被人反复揉过,灰白里带着点脏金色。季相夷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长安街下班的车流, 一排排尾灯像是被人拧开了阀门, 慢慢往前泄。
电话接通的时候, 云乐衍那边很安静。
“你现在方便吗?”云乐衍先问。
“方便。”他声音很稳, “怎么了?”这是她离开杭州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季相夷喉结动了动。
云乐衍没绕弯子,也没有寒暄,“吉隆坡这边……我需要认识一些房地产开发商, 最好是能在地方上说得上话的那种, 不是纯资本,是既能压人, 又懂规矩的。”
季相夷沉默了两秒, 抬头平视玻璃里的自己。这两秒的沉默云乐衍很熟悉,不是犹豫, 是在筛选。
“我家那边有个亲戚。”他说, “算是老一辈做实业的, 手里地多, 人也不张扬, 在地方上,政府要给面子,只是不知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能接触吗?”云乐衍也站在窗户前, 无聊摆弄着盆栽里的绿叶,“不是要拆迁腾地儿吗?这边不好处理,大部分人想要住到房子里, 不想要拆迁款,生怕放假涨了又涨……所以,我想,找一个房地产开发商,联系一下,弄个地方,给他们住。”
“直接建楼?这工期要多长?”季相夷笑了一声,“你是要找一个便宜的能够接受那些拆迁户的开发商?”
“是这样,我想把拆迁的事交给他们做,”云乐衍没说遇到的地头蛇,季相夷却听出来了,找一个开发商,利润减半不说,没有其他好处,她选择找旁人来处理这个事,那肯定是因为遇到了更大的麻烦,但他没问。
“行。”他说,“我帮你问问,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季相夷把手机揣在兜里,长叹一口气,目光飘向远处。
“小季,还没下班?”同一个部门的老头子端着茶,笑眯眯地走下楼梯,“快回家吧!”
季相夷笑着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去。晚上回了家,季相夷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外面万家灯火,唯独他这里一盏不亮。
拿出手机,握在手里,季相夷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过了好久,长叹一口气,眯着眼,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才醒过来,想到云乐衍嘱咐他的事,给家里人打了一通电话,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后,才给云乐衍回了一通电话。
“我问了那个亲戚,他愿意帮忙,”季相夷轻咳一声,“具体的事,你要去和他们面谈。联系方式我发给你。”
他犹豫了片刻后接着说,“我嘱咐你一句,他不爱谈钱,谈钱反而容易翻脸。”
云乐衍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他喜欢什么?”
“字画,中国的。”季相夷补了一句,“他祖籍浙江,讲究这个。”
云乐衍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动。她很清楚,这种“亲戚”,从来不是一句介绍就能见到的。人情不是桥,是试金石。
当天晚上,她去了季相夷的老宅。两人婚后来这边住过几天,云乐衍带了很多礼物过来,保姆接过礼物,管家走上前,“少爷吩咐过了,您直接去书房里挑画就好,有合眼的就带走。”
外墙灰白,院子里种着几棵老玉兰,花期早就过了,只剩下厚厚的叶子,挡住了天光。屋里陈设克制,挂的画不多,多是旧东西,字画、瓷器、木雕,都不张扬。
云乐衍一幅一幅看过去。
相比记忆中,她见过的有名的老物件,墙上挂着的东西,过于寒酸。她一幅画都没拿,季相夷知道后也没打电话问,她见过更好的,瞧不上他这一份,太自然了。
季相夷自嘲一笑。
第二天下午,她和康颂岩在办公室里通话。康颂岩那边像是在外面,背景有风声,有人说外语,声音有点嘈杂。
“你最近是不是在找字画?”他忽然问。
云乐衍抬眼,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你消息倒快。”
“不是我快,是你动作太明显。”康颂岩笑了一声,“你这种人,一旦开始看非必需品,说明已经走到要撬门那一步了。”
云乐衍没否认。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康颂岩说,“最近在欧洲收藏圈刚露头的,华人,很低调,不炒作,但眼光很准。”
“名字?”
“李瓒。”云乐衍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康颂岩还给她了邮箱和他手下作品的网址链接。
“这人挺厉害的,眼光毒辣,刚在欧洲有了些名声,现在找他买画,性价比高,他手里的话,有收藏价值。”
“我不关心这个人是谁,”云乐衍哼笑,“只要他有好东西,我付钱就可以了。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够无聊的。”
康颂岩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不管怎么说,我给你推荐,还是要对这个负责的,一会儿我让秘书把资料发给你。”
“好。”
“你那边情况如何?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康台长,这边情况虽然复杂,但是我也能应对,”她无奈一笑,“知道您比我聪明得多,阅历丰富,能给我不少指点,但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云乐衍看着窗外的鸟儿。
“您从没走过的路。”
康颂岩很快把资料发了过来。云乐衍点开。没有夸张的履历,没有“某某之子”,甚至没有多少公开采访。作品清单很短,但每一件都踩在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不是顶级名作,却刚好卡在“即将被重新定义价值”的节点上。
她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停在一幅画上。
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
画面很简单,一条冬河,河面未封,岸边有人影,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之后,她写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短,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需求说明,只是三句话:李先生您好,最近看到您收藏目录中的一幅作品,个人非常喜欢,想了解是否有进一步交流的可能。
并且将感兴趣的画图片附上。
她发送之后,合上电脑。
窗外,吉隆坡的夜晚到来,远处写字楼一盏盏灯亮起,像是无数个正在跳动、正在做未知博弈的心脏。
云乐衍很快收到回复,窗外正下着雨。吉隆坡的雨不大,却黏,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对面写字楼的灯影拉得模糊。她坐在办公桌前,咖啡已经凉了,屏幕上那封英文邮件只占了很小一块,却让她看了很久。
李瓒的回复很简短,很礼貌。回复道,那一幅已经被人订走了,但如果她愿意,可以看看另一张——同一时期,同一画家,只是构图更安静,市场关注度还没完全起来。
云乐衍点开附件。
画面很干净,几乎是冷的。灰蓝色的背景里,一小片暖色被压得很低,像是被人刻意按住,不让它太早发光。
她忽然就笑了。这种画,就不是拿来送人的。云乐衍合上电脑,同时拨打给秘书,让她随便买一幅昂贵的山水画,什么样的都行。
邓行谦很惊讶,云乐衍居然会找他来买画。
也是巧了,他的邮件都是秘书回复,那天他正好又检查了一遍邮箱,他在欧洲的事业刚起步,只有一位助理,平日里的事情都是他自己跑,大大小小的事情堆积下来,他忙得焦头烂额。
看到邮箱里云乐衍的邮件后,他反复确认了三次,才确认以及肯定,对面的人是云乐衍。她看上的那一幅画,早就被人预定,邓行谦片刻都没有犹豫,给预订画的人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可以给他另一幅画,作为抵消。
对方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将邓行谦斥责一番后,就挂了电话。
邓行谦急忙给云乐衍回复邮件,而后看着电脑邮箱界面,不断地刷新着,直到傍晚,云乐衍都没有回复,他靠在椅子上,不急不慢地点了一支烟。
好像总是这样,他往前迈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她往前踏出,他错失良机,他们总是阴差阳错。
烟雾缭绕之中,邓行谦缓缓闭上了眼,他很疲惫,莫名其妙的疲惫,生活不好不坏,心里空落落的。
云乐衍拿到那位季家亲戚给的联系方式后,没有第一时间打过去。她先让秘书调了一份对方的履历——本地开发商,祖籍浙江,在马来西亚经营十多年,住宅、商用地块都有,项目不算最顶尖,但胜在稳、关系深、懂地方规矩。最重要的是,他近两年卡在一个瓶颈期:项目数量不少,但缺一个能写进履历、对上级“好交代”的样板工程。
这正是她要找的人。她没有直接约饭,而是让人递了个信息过去,“有个基础设施项目,涉及拆迁安置,政府意向明确,但需要一家本地开发商参与整体规划。想当面聊聊。”
对方回得很快,只一句:“什么时候?”
云乐衍把时间定在周三上午,地点不是球场,而是在她自己办公室。
她提前让行政在会议室隔壁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高尔夫模拟设备,不显眼、不张扬,只够挥杆。
武克温看着那套设备,站在门口笑了一下:“你这是把人家请到主场来谈。”
“省得来回跑,”云乐衍合上文件,“而且在我这里,节奏由我定。”
周三上午,对方准点到达。寒暄不多,握手、落座,茶刚上来,云乐衍便起身示意:“要不要活动一下?聊事不一定非得坐着。”
几杆下来,气氛松了,但话始终没跑偏。
“云总,”对方放下球杆,语气恢复正经,“你这个项目,我听明白了。拆迁量不小,位置也一般,说实话,利润空间有限。”
云乐衍点头:“所以我没说这是个赚钱的项目。”
对方微微一愣。她接着说:“这是个稳定项目。周期长、风险低、政府参与度高,账目干净,后续资源可延展。”
“比如?”他问。
“比如后续商业配套、土地指标、城市更新名额,还有周边的商圈,”云乐衍语气平直,“这些,不会写进合同,但你我都明白。”
武克温在一旁没有插话,坐在椅子上,静静地陪着他们。
云乐衍拿出准备好的昂贵山水画,轻轻放在桌子上,“我是诚心的,这个项目,我一分钱不要,只要您帮我妥善安排了拆迁户,赚回来的钱都是您的。”
对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画,又看了一眼云乐衍,眉头一挑,“真的吗?”
“当然,我也有条件,”云乐衍手轻轻按住画,“这部分交给您,我是放心的,尤其是……在处理本地事务上。”她笑了笑,“这个项目太大了,细枝末节都是门道,我需要您帮我解决麻烦。”
“我的需求更大,安顿好,我后续的工作才能继续,”云乐衍把画推了出去,“您有什么想法吗?”
对方拿起画卷,放在手里掂了掂,“我明白您的意思,”他拿起画,“云总您还是年轻,这么赔本做生意,能持久吗?”
云乐衍笑笑,两人握手,她将人送出去。
没一会儿,门被猛烈地敲响,地头蛇的声音聒噪且危险。
“云总,我们不是要合作吗?您上次是耍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