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买半颗西瓜回家。
第49章 买半颗西瓜回家。
初夏时分, 前一夜的雷雨在第二天午后消失的无踪无影,空气中一丝湿润都没有。季相夷看着电脑屏幕,吸了吸鼻子, 突然想到前些年听说的一个轶闻, 甘肃那边的一位同志去哪儿都要一种植物陪着吃饭, 不然就不吃, 架子规模大得很。
更是在沙尘严重的地方开会前,要求换空气。这新闻在当地早已不新鲜,他们小组听到后还是很诧异,下去巡查的时候仔细询问,那人笑而不语, 食指在空中绕了一圈, 众人立刻明白了意思。
出门之后,沙尘的腥气味儿扑面而来。
临近下班, 季相夷收到了云乐衍来发来的消息, “买半颗西瓜回家。”
季相夷看到信息后笑笑,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办公室门的鲜少在下班前十分钟被人敲响, 他起身归置好自己的东西, 换好衣服, 拎着公文包准时准点出门。
门外赵处恰好路过,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噼啪作响,“小季,也要走?”
季相夷点点头, “是啊,回家。”
“我要去办点事,顺路, 麻烦吗?”
季相夷颔首,“不麻烦。”
上了季相夷的车,赵处笑了一声,“果然结婚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有吗?”季相夷笑着启动了汽车,“您到哪儿?”
赵处把地址输入到他手机里,系好安全带,顺着他的话说,“沉稳多了,当然不是说你之前不稳重。”
季相夷依旧礼貌地笑着,“结了婚,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吧……”
“你媳妇儿也挺好,那天她过来办事,我还说要叫你来,她避嫌说不用了,”赵处叹口气,“咱们这个圈子里,你可真是顶好的福气,有几个女人能比得过小云?她是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你们两个家世相当,再好不过的福气了。”
季相夷还是笑着,“您别夸我们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俩个的生活哪有您的好?”
车子拐弯,咔哒咔哒的声音弥补了车内的沉默。
赵处摇头,“要说这姜长宁也怪有福气的,放眼整个资本市场,你瞧瞧,谁家有这么出息的人呢?他们这些白手起家的老将不舍得松手,年轻人得不到历练,也没个苗头,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培养……有些事你也知道,吕家的儿子不是出车祸在加拿大死了?”
季相夷点头。
“他们调查过,那可不是意外。”
“是啊,那么大产业的人家,出门没有保镖也不可能,安保更不可能草率,”季相夷迎合着说,他想到了云乐衍的处境,她也是处处防备,自己家里装了很多摄像头,哪里都有,从李建红家里带过来的食物从来不吃,留着坏了扔掉。
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她防不到的。
俩人聊着,赵处到了地方,下了车道谢,季相夷调转车头,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超市买云乐衍嘱咐的半颗西瓜。
超市里人不多,冷气倒是开得足,他买了西瓜出来,也没记着回家,坐在超市外的长椅上,悠哉悠哉地点了一支烟。
玻璃外有一对小年轻在等公交车,两人嬉戏打闹,季相夷吸了口烟,移开眼,又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渔具店。
他眯了眯眼,想到了从前。云乐衍住进他的大平层后,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联系。那一次同学组局,要去北戴河钓鱼,同学里有一个是他喜欢的女生,也说不上喜欢,就是有好感,大家也极力撮合他们两个,动不动就起哄。
季相夷在同学的目光中,在女生害羞的眼神中,莫名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朋友问过他,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啊,季相夷自己也摸不准,他没有这个想法。
说回钓鱼,他的渔具都在大平层里放着,想去拿东西,又想到了家里的人,发 了个信息给云乐衍,她说好,季相夷晚上就去了。
一开门,云乐衍那团乱糟糟的发长漂亮了,但她整个人气色不太好,吓了他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他看她萎靡不振的模样,以为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推开她就往屋子里走,房间里很整洁,台灯下面铺平的习题,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水香,他走过去拿了一眼,茶包,品质最差的那种。
季相夷抬手就把那东西拉出来扔到垃圾桶里,“你是复习没睡觉吗?”
云乐衍清了清嗓子,“是……我压力比较大,睡不着。”
季相夷哼了一声,摆摆手,转身去工具间拿自己的东西,等他出来,就看到云乐衍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
他迟疑了好久,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动。
“快点,飞机要起飞了,你还来吗?”
五六条催促的信息,季相夷很嫌弃地把手机装进口袋里,“你压力这么大,学得进去?有效率吗?”
云乐衍扭头看他。
季相夷笑笑,“我要去钓鱼,你陪我去吧,顺便散散心。”
云乐衍点头。
“你们先去,我晚点到。”
他偷偷地开车到火车站,拉着云乐衍在深夜逃票上了绿皮火车。门一关,火车动起来,季相夷转身看到一脸不满的云乐衍手里拿着鱼竿,他突然笑出了声。
“你怎么能逃票呢?”云乐衍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模样,季相夷觉得她像来自纽约火车站的流浪汉,顶漂亮的那种。
季相夷不以为意地靠在门边,他身后是快速向后滑去铁路轨道,然后是极其深沉的夜色,最后是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云乐衍,“会吗?”
云乐衍摇头。
季相夷哼了一声,倒出来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就点着了。
云乐衍拧着眉头,“火车里抽烟不太好吧?”
季相夷笑着把烟塞到她怀里,还没等云乐衍说什么呢,推着小车买瓜子花生的列车员白了他们一眼。
“小小年纪的,不学好。”
“是她的烟,和我没关。”
季相夷更是幸灾乐祸。
云乐衍把烟扔到地上,一脚踩扁。季相夷一下子站直了身子,那可是中华。
“阿姨您说的对,我这就处理了它。”
季相夷大笑。
阿姨走开了,季相夷品味了几口后掐灭了烟,从口袋里掏出两厅可乐,给云乐衍一厅。“你在哪个高中来着?上次你说过,我听着耳熟。”
云乐衍没接话,喝着可乐。
“你是在哪个班来着?我有一个发小,也在你们班。”
云乐衍看着他,可乐反气儿上来,她打了个嗝。
“你认识邓行谦吗?”
云乐衍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认识?”季相夷顿了一下,捕捉她脸上的细节,“认识啊,他人怎么样?我俩关系特好。”
云乐衍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是这一瞬间,季相夷立刻猜出来云乐衍和邓行谦之间有小九九的事,青春期的暧昧太简单了——更何况眼前的云乐衍只是经受过了一些苦难,她只是会处理自己的事——人情世故和喜怒哀乐还不会隐藏。
到了北戴河,中午,但是天灰灰,热空气包裹着他们两人。季相夷背对着云乐衍打电话,交代了一些事,好一会儿,一辆奥迪过来,季相夷还是自己开,云乐衍死活不上车。
“你这样开,我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要死你自己去,别拉我。”
季相夷坐在车里,上下打量一番云乐衍,逃难一般地闯进了他的世界,这小妞谁?他性格好那是给她面子,他当他是谁?敢这么说话。
他脚下油门猛踩,冲了出去。
云乐衍也不在乎,梦幻的一晚,早上醒来过的生活,他还靠在自己肩头呢。这人醒来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说,我这么好看,你也不亏。现在这人变脸极快,说走就走了,云乐衍没觉得有什么,她的日子一贯是这样的。
在火车站等了一会儿公车,她去了最近的海边。
季相夷车开半路,掉头回去,云乐衍不见踪影。当时他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在火车站翻了一遍,都没找到人,朋友在电话里说,人有原装的腿,能走路的腿,凭什么在原地等你。
季相夷也觉得朋友说的对,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手报了警。
在沙滩上看到警察把云乐衍包围起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很解气地。
“小同志,就是这姑娘偷了你东西?”
云乐衍眼里都冒火出来了。
季相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的。”
“偷了什么?!”云乐衍咬牙切齿地问,要是警察不在,她肯定会给他一脚。
季相夷十分严肃地说,“这位姑娘偷走了我的心。”
不用回家,两人在当地就被教训了一顿。
那个互有好感的同学听说了这件事,当即就走了。季相夷对云乐衍说,“我挺喜欢和人暧昧的,但不是真的喜欢,就是那种……”
他看着她,她等着他的答案。
该怎么说呢,就是人们提到他的名字,就会想到她。他们成为彼此最大的标记。但要真成了,季相夷又觉得没意思。
“那姑娘出身不太行,喜欢又顶什么用呢?”季相夷哀叹一声,盘腿坐在地上,“我和她在一起,只会耽误了她。”
“两位小同志?”
两人立刻噤声。
回到北京后,他们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只是邓行谦太稀奇了,突然要在跨车胡同大办生日宴,季相夷发了消息问云乐衍,你去吗?
云乐衍说,会去吧。
他想了想,她要去他就不能去。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季相夷想了想,“你陪我去买礼物吧。”
云乐衍准备了金手镯,季相夷准备了字画。他知道邓行谦不会喜欢那个金手镯的,还提前和云乐衍说,“这金手镯送他真是可惜,你不如送我吧。”
云乐衍拧着眉头,“你都收我房租了,怎么还要我的金手镯?”
季相夷笑出声。
只是没想到这金手镯还真的送了出去,邓行谦还带在了手上。那一瞬间,季相夷说不出来的别扭,“您从前不是最讨厌这种东西吗?”
邓行谦扬眉,“哎,你懂什么。”
季相夷笑看着他,他不懂?他最懂了。
邓行谦那一段时间整个人状态不是很好,季相夷也因为云乐衍的事,一直躲着邓行谦。季相夷想过这个事,他是喜欢云乐衍的,非要用一个程度来形容,他和她在一起很愉快,很有活头。
当然这一份“活头”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圈子呢?季相夷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活死人,按部就班做事,一步一步往上走,生活没有激情,他像一枚棋子,冷漠地看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尤其是工作的时候,对面的人痛哭流涕地说自己错了,不应该贪心——那人是很贪心,现在只能闻到监狱中充满消毒水的空气,自由的空气?哈哈。
季相夷不为所动,从一开始就没不为所动。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按规矩办事,一切照规矩来。看《1984》,看《过于喧嚣的孤独》,台灯下只有烟和书,台灯外的世界,他漠不关心。
出任务的时候,全国巡查的时候,他也差点死掉过。被救出来的时候,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在喧闹的人群中,淡然地来一根烟。
面对云乐衍的时候,他摸不清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一开始模仿邓行谦,他们太熟悉了,他手到擒来。那份活头,逐渐变成他的重心,他害怕云乐衍知道自己是个空心人,她会不会离开他?
命运提前预判了她的离开,季相夷一想到云乐衍被埋在地下,未来的日子没有她,他就觉得绝望,泪水忍不住地泛出来。
当下,那个时候,邓行谦对云乐衍的感情,让季相夷觉得,这份喜欢和暗中较劲,像是他在和邓行谦拔河,有趣极了。
后来,邓行谦居然约了自己去云乐衍家边上吃饭。那天,直到他接到云乐衍的电话,他去了医院看邓行谦,才百分之百地确定,邓行谦是喜欢云乐衍的。
云乐衍也喜欢邓行谦。
季相夷看向云乐衍,像是看着稀世珍宝。
可是钱开园女士不喜欢她,看到云乐衍惨白的脸,他便觉得这是天助我也,上前走去,云乐衍看他的眼神里还有些惊恐,季相夷笑着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们一同离开了医院。
出租车上,季相夷说,“他妈一直都是这样的,你离邓行谦远点就行了。不招惹她的家人,我们就有命活。”
他说出这话自己也笑了,到底是在安慰云乐衍,还是在恐吓她?不过这都什么年代了,钱开园可不是看中出身的人,那么一个女中豪杰,能因为接近自己儿子而去威胁云乐衍?
季相夷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天突然暗了下来,城市换了一个光影,玻璃外行人脚步匆匆。他拎着西瓜,在雷阵雨中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