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吃糖么

  雨在闷热的傍晚时分,骤然密集地砸在深红的砖瓦上,洇出一个个斑驳的湿痕圆点,随后把屋顶连染起一片棕红色。
  走廊砖墙柱上爬山虎叶片飞溅起漫天雨珠,噼里啪啦钻进领口,荀芙缩了缩脖子,用手护住了左耳的助听器。
  她怀抱那把黑伞——几分钟前,她给陈浩发了条微信说想还伞,问裴郅在哪,陈浩回:“老裴这个时间段应该在机房,没带伞呢,你去找他正好……”
  陈浩想起上次瞥见那罐安安静静躺在楼道垃圾桶的饮料,他心里就有数了。荀芙没戏。从前也有这种类型的女生靠近过,比如像跳芭蕾舞的陈可心,气质和荀芙有几分相似,安静清丽,但裴郅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陈浩自己揣度好兄弟的择偶标准,可能是开朗大气、明媚洒脱型的,毕竟他偶尔看片都只看奔放的欧美风。
  他叮嘱荀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明说的好意:“那啥,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就还个伞就行了,多的以后再说。”
  “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个保密,毕竟是他私事。”
  学校回廊曲折,分东西校区,占地面积堪比大学,转学没多久,她认路也多费心。终于到了目的地之后,发现电梯在检修中。
  她爬上楼,发现实验楼的机房空荡荡的,有一间机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只有几个屏幕很大的电脑,有待机的微光,但没有人。
  正当荀芙打算转身下楼时,在走廊尽头的窗户瞥见天台有一个人影,她继续往上爬了一截,推开天台的门。
  铅灰色的雨云压在城市上空,天台上的风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裴郅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闪烁着,他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水洇湿了,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卫衣的肩头也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手中的烟雾被风吹散,被雨打湿。他看上去有点落寞,脊背微微弯着。
  荀芙撑开他的黑伞,轻轻走进,把伞举到他头顶,遮住了他头顶那片小片天空。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孤独的鼓点。
  “找了你好久。”她轻声叹气。
  他没看她。眼睛看向茫茫的雨雾,手里的烟有一大半被伞沿滴下来的雨打湿了,另一半还留着火星,烟丝很微弱,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不肯熄灭。他的声音也很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找我做什么。”
  “还你的伞。”
  “还伞不用跑到天台来。”
  “那如果——想见的人总在雨天呢?”她说完这句,忽然轻轻咳了两声。风一吹,她的喉咙像被细砂纸蹭了一下,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咳得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那股痒意。
  但她手里那把伞始终举在他头顶,没有偏,没有收。
  等她咳完转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摊在手心朝他递过去。“抽烟对身体不好。嗓子容易干,吃糖么。”
  糖躺在她手心。
  他没接。烟还在烧,烟灰被风吹散。她举了好一会儿,手臂都酸了,他还是没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把糖放在他旁边的水泥栏杆上,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糖放这了。不要就扔了。”她把黑伞合上。雨又打湿两个人的面颊,她把伞靠在栏杆上,转身推开天台的门,走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那颗糖,包装纸有点皱,被雨雾打湿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海盐味慢慢化开,有一点凉。他无意识地揉着糖纸,糖纸揉搓成了一个小球,被他握在手心。
  荀芙从实验楼天台下来,迎面撞见了拾级而上的杜冰雪,她换了一套衣服,浅粉色的毛衣开衫配百褶裙,头发重新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往上走。看见荀芙从楼上下来,她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从爬楼的不耐烦变成了警觉。
  “你怎么在这?!”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荀芙没停,擦过她肩膀继续往下走。杜冰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也来找裴郅?”
  荀芙收起手机,侧头看她,“我喜欢他,不可以吗?”
  杜冰雪急了,声音拔高,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的——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你!你这种穷酸鬼,你以为他真会看上你?”
  “我为什么不敢?”荀芙挣开她的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杜冰雪。楼梯间的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你这么着急,是怕他真的看上我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杜冰雪转过头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突然难以置信地拼出答案,尖叫起来:“你是故意接近他的?!你根本不喜欢他——做这些全是为了报复我?!”
  “你还不算太蠢。“
  “贱人——你妈是小三——你们都是贱人基因!”
  “孟慧生是不是小三,你回家问你爸。”荀芙的语气很平,“她若是小三,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家也是贱人基因,对吗?你骂别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家也一样脏吗。”
  杜冰雪的脸刷地白了。尖锐的美甲掐进掌心。
  “你生气,不是因为你觉得她勾引你爸。你生气是因为你发现这个家早就烂了,以前你还能假装它是好的,可你多么懦弱双标啊,你不敢怪出轨的男人,因为他是你爸;反而你只恨女人,因为骂女人最安全,不用付出代价,甚至还牵连无辜的人。”荀芙继续激怒她。
  “你闭嘴——”
  “你可以骂孟慧生,我不会帮她说话。但你说基因——”荀芙微微偏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你现在歇斯底里的样子,比我更像她的基因。”
  “你——”
  杜冰雪的手扬了起来。长甲尖锐似刃,掌风已经劈下来——荀芙没有躲,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受到那阵风,僵在半空中,她睁开眼睛,看见杜冰雪的脸色由盛怒的涨红一寸一寸褪成青白的不甘和尴尬,她的瞳孔在骤然收缩——
  有人在身后。
  荀芙皱眉,回头望去。
  天台门口,裴郅站在那里。他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雨雾从半开的门缝里涌进来,他沉默着,表情隐匿在逆光的阴影里。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荀芙也不需要知道。
  荀芙收回目光,没有和他对视。她面无表情地往下走,肩膀擦过杜冰雪的衣袖,力道很轻,但杜冰雪整个人随之微微一晃。她穿过楼道,没有回头,不看身后两个人的表情。
  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她抬起眼,看向墙角那枚正在运行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可惜了这一巴掌。没能落下来。
  杜冰雪往上跨了几步,走到裴郅身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尖利:
  “阿郅,你都听见了吗?!她刚刚自己承认——她是故意接近你的。她妈就是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那种人。你以为她能是什么好人?她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她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你以为她清纯?她们家就是这样——喜欢勾引男人——”
  “说够了吗。”裴郅神色不耐,垂眼睨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咔嚓一声,像是警告。然后他把栏杆上那根按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很吵。”
  杜冰雪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太想让他知道荀芙的真面目,太想让他在这一刻就站到自己这边。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阿郅…我说这些是为了你好。小三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事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吧——我们是同病相怜,你爸爸不也是这样吗,害的你妈妈——”
  这一秒,空气的温度瞬间被抽离,雨水从裴郅已经湿透的碎发上淌下来,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你算什么东西。”他侧过头看她。那一眼没有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子里变成刺的霜冻。
  杜冰雪被他眼底的冷意钉在了原地。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替他共情。现在她才意识到,她踩的不是荀芙的痛处,是他的。她被荀芙气昏了头脑。雨声太大了,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对不起……裴郅……我瞎说的……你当做没听到。”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声音哑了,眼眶也红了,“我来就是想说,后天宣传片我等你。不见不散。”
  裴郅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雨水打湿了他身上更多的部位。那颗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一阵薄荷的透心凉。从舌尖蔓延到肺部,像一阵冷风灌进了胸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点了第二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雨幕里挣扎了两下,被风卷灭。他把烟叼在嘴边,没再点。
  ——
  陈浩根本就没认为那是一瓶已经喝完的饮料吗哈哈…?
  下一章应该是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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