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格

  第二十章·不合格
  医疗团队是在凌晨三点按响四楼警报的。
  洛芙娜的血压降到了危险线以下。信息素水平跌破维持阈值,腺体进入休眠前兆——不是衰竭,是放弃。她的身体正在主动关闭所有非必需功能。
  阿列克斯赶到三楼时,医生正在给她注射强效营养剂。她的手臂伸在被子外面,苍白,细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
  “夫人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说,“生理层面是信息素剥夺导致的代偿性休克,心理层面是重度抑郁引发的自毁倾向。我们需要心理疏导,以及——”他顿了顿,“持续的Alpha信息素抚慰。不是药物能替代的。”
  阿列克斯站在床尾,看着洛芙娜的脸。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极淡的影子,像被水洇开的墨痕。她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她看起来比婚礼那天小了整整一圈,小得像一件被错误折迭的礼服,塞进了不匹配的盒子里。
  他感到胸口某处疼了一下。
  不是腺体牵引,不是94.7%的生理反应。是另一种更钝、更重的东西——看到她变成这样时,他身体里某个从未被使用过的器官突然收缩了。
  “出去。”他说。
  医生带着团队退出房间。门轻轻合上。
  阿列克斯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她没有动。他伸手,指尖悬在她鼻端上方,确认她还在呼吸。那呼吸很轻,很薄,像一片随时会化的雪。
  他想起艾维德的邮件。
  她不需要制度,需要人。
  他给了她头衔,给了她顶级医疗,给了她无可挑剔的安保,给了她“不会有任何需要恐惧的东西”的保证。他给了她一切能写在公文上的东西,唯独没给她人。
  他是一个不合格的Alpha。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滑进胃里。他从未在任何一个自我评估里使用过“不合格”这个词。联邦首席执政官的履历里没有这个选项。但此刻,看着床上这具正在放弃生命的躯体,他找不到更准确的定义。
  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那是他公众场合绝不会松开的扣子。他俯下身,手臂从她身侧穿过,将她从床上轻轻扶起,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干燥的花。他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顶,后颈的腺体正对着她的额角。他的信息素缓慢地释放出来,清冷的雪松味,比任何一次都更浓,更暖,像一张试图覆盖她的毯子。
  洛芙娜没有反应。
  她的腺体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但只跳动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那不是拒绝,是疲惫——她的身体已经不相信任何Alpha会来救她了。
  阿列克斯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自己的手臂发酸。他稍稍松开,发现她的嘴唇在动。
  他凑近。
  “……哥。”
  很轻的一声,像梦呓,像气泡浮出水面破裂前的最后一震。
  阿列克斯僵住了。
  不是叫他。是叫艾维德。是叫那个已经去了第七星区、连告别都只能回复“对不起”的兄长。
  他慢慢坐直,手指在床沿上收紧。指节发白,像要攥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里流失的东西。
  他想起婚礼那天,艾维德把她的手递给他,说“交给你了”。那个眼神是托付,是割肉,是把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而他接过来,把她放进了安全的玻璃罩里,以为隔绝就是善待。
  他没有兑现嘱托。
  他甚至连一个Beta保镖都不如。那个保镖至少会问她要不要喝热的,会在她捏扁纸杯后替她挡一点风。而他,她的丈夫,她的Alpha,给了她一间双人床配单人寝具的房间,然后每天经过三楼,不停留,不减速。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从被子里滑出来的、苍白的手。他握住了它。
  动作很笨拙,像在处理一份不愿签字的文件。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指包进去,发现她的指尖冰凉,冰得像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洛芙娜。”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醒。
  他握紧那只手,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抵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方。他的呼吸喷在她手背上,温热,但暖不了她。
  “我后悔了。”
  他说。声音很低,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他后悔没有在她第一次发烧时留下来。后悔没有在她深夜失眠时推门进去。后悔没有在她请求见艾维德时,问一句“你需要他,还是你需要人陪”。后悔每天经过三楼不停留,后悔把“保证安全”当成爱的全部,后悔以为不标记她就是保护她。
  他后悔了。但后悔是最无用的公文,无法撤销,无法补救。
  窗外天色从黑转灰,从灰转白。他没有动。秘书发来三条紧急日程提醒,他一条都没有看。议会能源法案终审需要他出席,他回复了两个字:“延后。”
  这是他成为首席执政官以来,第一次为私事搁置公务。
  不是私事。他盯着昏迷中的洛芙娜,纠正自己。这不是私事,这是他作为Alpha最基本的义务——而他到现在才开始履行。
  阳光照进房间,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苍白照得更暗淡。他松开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生疏,像第一次学习怎么照顾一个人。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他俯身去听。
  “……别走。”
  不是对他说。是对艾维德说,是对那个已经离开的人说。
  阿列克斯直起身,站在床边,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影子和艾维德的那么像,都是试图覆盖她的屏障,却都漏了风。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握住她的手。
  这一天他没有离开房间。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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