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记忆被勾了一下。是了,温泉热气蒸腾的时候,好像谁随口提过,城郊有个老花市,过年时有花农挑担来卖枝子梅,比花店的有味儿。
  游书朗看着照片,那红在昏黄灯下浓得扎眼。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好像说过。”
  “不是好像,肯定说过。”樊霄收回手机,语气定了,“我记着呢。那花市……快过年最热闹。要不这周末去看看?趁早,挑两枝好的。”
  游书朗没马上应,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像在想那梅枝该搁客厅哪儿。过了几秒,他才偏头对上樊霄的眼睛。
  “花市人多。”他说。
  “赶早,人少。”樊霄显然想过,“开车四十分钟。买了就回,不挤。”
  “随你。”游书朗算是应了。又想起什么,“家里那个细脖子白瓷瓶,应该合适。”
  “对,就那个!”樊霄眼睛一亮,手指在游书朗肩上轻轻一点,“放电视柜边角几上,正好。一进门就能看见。”
  三言两语,事儿就这么定了。没正儿八经商量,倒像早就该有的一桩,如今顺手捡起来,放进日子里。
  樊霄胳膊拢了拢,让游书朗靠得更实在点儿,下巴蹭蹭他发顶。“到时候你挑,你眼光好。”他低声说,气息扫过头发。
  游书朗没驳,也没应,闭了眼,沉进这片由体温、灯光和一句“红梅”织成的安宁里。
  窗外冬夜又冷又静。屋里,关于怎么把日子过得再具体点儿的话,一句接一句,平平常常地铺开。元宵的汤圆、秋天的远行,都还远;眼下这枝红梅,却让今晚忽然近了,暖了,活泛了。
  窗外的风声紧了点,电视声音调得很小,近乎呢喃。厨房的灯关着,只有客厅这一圈暖光,拢着沙发和沙发里的人。
  “周末要是去,”游书朗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懒,“得早起。”
  “嗯,我定闹钟。”樊霄划着手机屏,心思却显然不在上头了。他拇指停住,侧过脸来看游书朗,“你起得来?”
  “起不来也得起。”游书朗合着眼,嘴角却牵了一下,“不然你又得在床边念,念到人头疼。”
  “我哪念了?”樊霄低笑,胳膊收了收,把人带得更近些,“上回叫你爬山,我也就说了三遍。”
  “是,三遍。”游书朗睁开眼,瞥他,“隔五分钟一遍,跟报时似的。”
  樊霄笑着没接话,把手机搁到一边,空出的手很自然地寻到游书朗的手,握住。手指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慢慢搓着。
  水壶的嗡鸣歇了,厨房重新静下来。樊霄把空杯子放回茶几,没坐回去,就杵在沙发边儿上,垂眼看着游书朗。
  游书朗任他看,目光还落在电视上,虽然里头早换了广告,吵吵嚷嚷的。半晌,他才抬眼:“看够了没?”
  “没。”樊霄答得干脆,眼里带了点笑,“怎么看都看不够,我的游主任很帅。”
  游书朗懒得接他这话,伸手去拿遥控器,想换个台。指尖还没碰到,樊霄先他一步,把遥控器捞了过去,攥在手里。
  “别换了,吵点儿好。”樊霄说,顺手把音量又调低两格,“太静了,容易多想。”
  “你想什么了?”游书朗收回手,靠回沙发里。
  “想……”樊霄拖长了音,也挨着他坐下,肩膀重新贴在一起,“想那梅花买回来,能开多久。”
  “看温度,看你怎么养。”
  “你养。”樊霄胳膊搭回他身后,语气理所当然,“你细心。我粗手粗脚的,别给养死了。”
  游书朗没应声,算是默许。屋里又静下来,这回连广告声都几乎没了,只剩下一点电流似的底噪。安静有时候让人心慌,有时候又让人觉得踏实,全看身边是谁。
  樊霄的手从沙发背上滑下来,很自然地落到游书朗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力道不重,刚好能揉开一点紧绷。
  “累了?”他问。
  “没。”游书朗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让那只手能更顺地使上劲。
  捏了一会儿,樊霄的手停了,就搭在那儿。他的呼吸落在游书朗耳侧,平稳,温热。
  “游书朗。”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嗯。”
  “等梅花开了,”樊霄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我们拍张照吧。就放瓶子里,摆在角几上,拍一张。”
  游书朗偏过头,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樊霄的瞳色在暖光下显得很深,里头映着一点灯光,也映着他自己。
  “拍那个干什么?”他问。
  “不干什么。”樊霄说,语气很平常,“就留着。以后再看,能想起来这个冬天。”
  游书朗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重新望向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随你。”他说。
  樊霄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夜深下去,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头的灯火晕成模糊的光斑。落地灯的光显得越发暖,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困意终于一点点漫上来。游书朗先合了眼,头不自觉地向旁边歪了歪,抵住了樊霄的肩膀。樊霄侧过脸,用下颌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第76章
  周末的早晨,天还是青灰色。闹钟没响,两人却都醒了。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游书朗感觉身边人动了动,然后是樊霄压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擦过耳廓:“醒了?”
  “嗯。”游书朗没睁眼。
  一只温热的手探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顺下去,碰了碰他的脸颊。“困就再睡十分钟。”樊霄说。
  “不睡了,”游书朗睁开眼,“起吧。”
  他说要起,却没动。樊霄也没动,那只手还停在他脸侧。
  半晌,樊霄才低低“嗯”了一声,收回手,率先坐起身。他按亮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漫开。
  游书朗也跟着坐起来,冷空气钻进领口,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下一刻,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毛衣兜头扔了过来。
  “穿上,早上凉。”樊霄背对着他,正套着自己的毛衣。
  游书朗把毛衣拉下来穿上,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道。
  两人一前一后洗漱。镜子里的影像沉默地交错,偶尔胳膊蹭过。水声停下,樊霄用毛巾擦了把脸,转头看游书朗正对着镜子抓头发。
  “就这样吧,好看。”樊霄说,伸手掠过他翘起的发梢,拿起了剃须膏。
  游书朗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出门时天才蒙蒙亮。空气冷冽干净。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樊霄开车,游书朗坐在副驾。车窗蒙着白雾,樊霄开了暖气。车里很安静。
  等红灯的时候,樊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他忽然问:“冷不冷?”
  “还行。”
  樊霄伸手过来,碰了碰游书朗放在腿上的手背。指尖冰凉。
  “手这么凉。”他说着,调高了暖气风口的方向。手覆在游书朗的手背上,停顿了两三秒,才慢慢移开,重新握住方向盘。
  游书朗看着前方空荡的街道,没动。
  花市很热闹。远远就看见一片攒动的人头,白气笼在各种盆栽和鲜切花上。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花香。
  停好车,两人挤入人流。樊霄往游书朗身边靠近半步。
  “人真不少。”樊霄说。
  “嗯。”
  “跟着我,别挤散了。”樊霄说着,手往后伸,虚虚地揽了一下游书朗的腰,一带,将他从一位扛着腊梅枝子的老大爷身边护开。
  游书朗侧头看了他一眼,樊霄正专注地看向一个摆着红梅的摊位。
  摊主是位围着厚头巾的大婶,面前的水桶里插着一捆捆梅枝。有的还是骨朵,有的已经半开。
  “先生看看梅花?自家种的,今早刚剪的!”大婶热情地招呼。
  樊霄弯腰,仔细看着。他挑了一枝,拿起来转向游书朗:“这枝怎么样?”
  游书朗走近两步,端详。枝干曲折,花苞疏落。他点点头:“不错。”
  樊霄嘴角弯了弯。他又低头去挑:“再配一枝稍微密点的,热闹。”他拿起另一枝,递到游书朗面前,“这枝呢?”
  游书朗微微后仰,目光顺着梅枝看向樊霄。樊霄正看着他。
  “也好。”游书朗说。
  “那就这两枝。”樊霄爽快地对大婶说。
  拿着用旧报纸裹好的梅枝往回走,樊霄心情很好。他把花枝拢在一侧,另一只手偶尔在拥挤时,轻轻扶一下游书朗的胳膊。
  回到车上,梅枝被小心地放在后座。清冷的香气隐隐约约弥漫开来。
  樊霄发动车子,驶离花市。天色又亮了一些。
  “回去就插上?”樊霄问。
  “嗯,瓶子洗过了。”
  樊霄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应该能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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