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季修岚这么好的人，不应该被泯灭。
季修岚垂下眸子，目光落在宋宴身上。
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他轻声开口：“其实你也不想让我离开京市的，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了宋宴心底的湖面，瞬间泛起层层波纹。
他松开了抱着季修岚的手，抬眸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梦。
梦里季修岚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无论他怎么追赶都无法追上。
其实，他是舍不得季修岚的。
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安稳了，也是他最平和快乐的一段时光，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就让他心口发闷。
季修岚垂下眸子，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一触即分，却让宋宴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之所以想要一个好点的成绩，其实是因为我希望在这种时候，拥有能够选择的权利。”
季修岚的嗓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可以选择去外地，或者是……留在京市。”
顿了顿，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宋宴，一字一顿，又温柔又郑重。
如同织了一道细细密密的网，把猎物困在中间。
“哥哥，我不想离开你身边，半步都不想。”
“让我留在这，好吗？”
他的嗓音温柔，轻轻落在宋宴耳朵里。
话里暗藏的心意，宋宴有点不敢细想。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跳得飞快。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季修岚看着他，微微歪头。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笑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当然，如果哥哥真的很想让我离开的话——”
“我也可以走。”
这话一出，瞬间让宋宴的心一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修岚轻轻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宋宴错开视线，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带着几分挣扎。
“你真的……这么想留在京市吗？”
“嗯。”
季修岚点点头。
“如果以后……以后发生了什么，你不会后悔？”
宋宴还是忍不住追问。
他自己其实也是舍不得季修岚的，但更怕因为这点私心，耽误了少年的前程。
季修岚轻轻摇头。
他伸手抚上宋宴的脸颊，缓缓把他的视线转了回来，让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的语气又笃定又认真。
“不会后悔。”
“哥哥，我活到现在，从来都没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这话淡淡地说出来，莫名让人安心。
宋宴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倒影。
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释然。
“行，那就留下吧。”
顿了顿，他又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
“如果之后发生了什么，你要告诉我。”
“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住你。”
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听到他这话，季修岚弯起眼睛笑了。
跟之前浅淡的笑意不同，少年的眼底彻底亮了起来，如同有细碎的星光深深地坠落进去。
他的下巴又重新地抵在了宋宴的肩膀上。
“好的，哥哥。”
“今天，我很高兴。”
他的嗓音落下，勾得宋宴心尖发麻。
心脏跳动的速度飞快，简直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宋宴有点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是不是……有点过于亲密了？
……
结果公布后，季修岚顺利地收到了京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计算机专业。
典雅的红色封面烫着金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宋宴摸着通知书精致漂亮的封面，激动得差点发个朋友圈。
可这份欢喜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在开学前两天，被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打碎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冰冷又急促。
季修岚在听完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有点难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姥姥还是不行了。
宋宴心里一沉，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带着季修岚往医院赶。
一路上，季修岚一直沉默着。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仪器冰冷的滴滴声。
老人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生命走到了尽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宋宴站在旁边，紧紧抿着唇，心里酸涩得厉害。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也记得这个老人对于季修岚的疼爱。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也是最后的亲人。
他有些不忍地偏过头
季修岚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半跪在床边，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双苍老的手。
老人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季修岚身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随时会在空气中飘散。
“这么多年，是我拖累你了。”
“修岚……是姥姥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季修岚的喉咙紧得发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攥着姥姥的手，几乎用力到发白。
看着他这副模样，宋宴心疼得不行。
他走上前，把手轻轻放在季修岚的肩膀上。
他在用这个行为告诉季修岚，自己一直都在。
终于，季修岚开口了，只是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粗粝的砂纸上磨过。
“没有，您没有拖累我……您是我唯一的亲人。”
姥姥勉强笑了笑，虚弱中带着最后的温情。
她的手覆盖在季修岚的手背上，像小时候无数次哄他睡觉那样，轻轻拍了拍。
她的动作很慢，却满是宠溺和不舍。
“我希望你接下来的日子，能平平安安的，别再受苦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跟你喜欢的人在一块，好好过日子。”
话音落下，老人微微抬眸，看向旁边的宋宴，目光中满是欣慰，还有一点释然。
“像现在这样，姥姥就能放心了。”
“别怨恨你妈妈，她也是没办法，当初如果能有别的办法，她……”
最后一个字出口，老人瞬间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大。
下一秒，那只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垂落在床边。
仪器的滴滴声骤然变成了长鸣，震得人耳廓发麻，十分冰冷。
季修岚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哭，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宋宴的心被狠狠揪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轻轻碰了碰季修岚的胳膊，语气小心翼翼。
“你要是难过的话，就哭出来。”
季修岚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脆弱易碎的。
可此刻，季修岚却微微摇头。
开口时，他的声音轻得简直就像一碰就碎的泡沫，带着无尽的茫然。
“哥哥，她说她对不起我，拖累了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宋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只能压着心底的酸意，嗓音干涩地开口。
“因为太爱了，所以才总觉得亏欠，害怕给你的不够吧。”
“她很爱你。”
这话落下的瞬间，季修岚眼底的茫然瞬间更深。
终于，他的情绪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颤抖着嘴唇，眼眶通红，但是眼睛里的泪水还是没有落下来。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
“哥哥，我没有亲人了。”
少年的嗓音低得微不可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玻璃碎开扎入心底的疼。
宋宴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地将季修岚紧紧地拥抱在怀里。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温度传给怀里这个冰冷的少年。
他知道在此刻，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没用了。
他只是想让季修岚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季修岚靠在他怀里，一开始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器。
过了很久。
宋宴忽然感觉到，肩头隐约有一点温热洇开来，几乎有些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