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百草翁叹:“做人哪有那么绝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宗师沉默一阵:“倘若有那个万一,便让他将无情道骨毁去吧,尽了我与他的缘分,他便随意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去,我不怪他。”
  百草翁摇摇头,示意他别在尚还年幼的谢无咎面前说这些话。
  宗师很笃定:“他听不懂,也记不住。他哪能懂呢?”
  确实。谢无咎当时就坐在床榻边,宗师抽骨的血蜿蜒流在他脚下,百草翁瞧了都不忍的场面,他却百无聊赖般将脚踩在新鲜的血里玩。
  百草翁离开前,宗师已经疼晕过去,谢无咎连头都没有抬。
  宗师说谢无咎听不懂,百草翁见谢无咎的反应也有些心寒,临行前折返,却见谢无咎方才踩的那摊血已经凝结成冰霜,又分裂为一个个有灵力的蓝白色光点,争先恐后顺着谢无咎指尖的方向往宗师伤口处钻。
  他在用自己的办法给宗师渡灵力。
  百草翁心里软作一团,再次将谢无咎带走,想教他怎么做人、怎么丝滑地融入那帮孩子。
  谢无咎听着听着伸出一只手臂,又抽条似的长到七八尺,他终于愿意和百草翁说话:“他们不能融入我吗?”
  百草翁:“……这年头,手臂能像你这样忽长忽短的东西叫怪物。”
  谢无咎点头:“我是怪物。”
  谢无咎个头又抽条似的开始长,长到三四个百草翁长老那么高。
  百草翁看着巨人似的谢无咎,如鲠在喉,眼睛痛到像是做了八百个辣眼睛的噩梦,简直不知该对这个怪胎花说什么好。
  谢无咎在高处吹够了风,又恢复正常大小:“我把骨头还他,回去做冰心莲好吗?”
  百草翁:“你回不去了。已经做过人,就算你再不喜欢做人,回去也待不下去了。走着看吧,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做人好玩。”
  谢无咎:“那等我觉得好玩,就把无情道骨还给他。”
  百草翁就知道谢无咎一定是听懂宗师的话了。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他都忘记百年前发生的事,可谢无咎依然还记着。
  这是谢无咎和宗师之间的事,百草翁再难多言。
  打死当年的他都想不到,如今的谢无咎会觉得世间“好玩”到这个程度,简直是“玩”疯了,连师徒恋都敢搞!
  百草翁气的无可奈何,但最终也只能妥协。
  谢无咎向众弟子宣告完,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回过神,他就伸出五指,一把冰刃眨眼间就刺穿他的身体,体内每一寸骨节都在哀鸣,他拧手一转,当年做“补丁”打在他体中的无情道骨一点点熄灭,只剩蚀骨的空茫与剧痛。
  他下手快准狠,仿佛完全不是在捅自己的骨头,也像是没有痛觉。
  身上的白光一层层淡去,他向天边望了眼。
  几位长老都想搀扶他,却都被他身边震散的冰霜气打退了一步,再抬头,他依旧站得稳,向几位颔首就先行离去了。
  底下的弟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啥!宗主说啥!?”
  “无情道!不修了?为啥啊?不是修的好好的吗?”
  “啥!动心!破戒!对谁动心破戒了!?”
  “啊啊啊啊啊毁了道骨痛死了吧!宗主不痛吗!”
  “谁?谁骗我们宗主感情了啊!”
  场面乱作一团。
  吵吵嚷嚷中,却无一人因此想离开玉霄宗。
  白羡辰猛地站直身体,他深吸一口气,向着人离开的方向就要拔腿追过去,冥弃下意识抓了他一下,见他回过头来的神情实在晦涩难辨,冥弃才收回手,无奈道:“去吧。一会我和容愚容拙结伴回去,你别再返回来找我了。”
  见白羡辰火急火燎地走了,容愚才和方才擂台上另外四人结伴走近。
  猜到内情的林静一脸震撼、曲香寿一脸若有所思、有些眉目的容愚容拙则紧紧抿着唇不敢吭声,也不敢细想,看上去像是恨不得把控制不住想入非非的脑袋摘了。
  只有柳上真疑惑:“师弟怎么这么生气?难道宗主废修无情道,没有告诉师弟吗?”
  没人解答他的问题。
  白羡辰从来没有闪身这么快过,他恨不得脚底生出两个风火轮,踏入雪笺峰,他火急火燎间不慎咽下几口裹挟着霜雪的寒风,然而满肚子的凉意都消不下去他的怒火。
  他想过扣下谢无咎无情道毕业证,没想到谢无咎直接办退学了!
  白羡辰带着戾气杀去房间,谢无咎也才踏进门不久。
  看清人嘴角还未来得及拭去的鲜血,白羡辰更是火冒三丈,他手都在抖,厉声问:“你能不能别脑门一拍就做决定?这种事怎么能说干就干!你不痛吗!你旧伤还未痊愈,再毁一根骨头,真的不想活了是吗!知道你牛,你有种,但你就非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拦着你!”
  谢无咎望着人焦急到眼眶泛红的模样,前尘往事留给他的悸动、不舍、执念再度疯长,搅得他又想口吐鲜血。
  看人脸色越来越白,几乎要溶于透明,白羡辰上前几步,想碰谢无咎又不敢,他急得跳脚:“造孽啊!你不想活了早说啊!我和你耗着做什么?直接痛痛快快给你一刀拉倒了,用不着你这么折磨自己!你爽完了,痛死了吧,现在怎么办?”
  这个节骨眼骂什么都没用了,白羡辰哀叹一声,想去请百草翁过来给谢无咎瞧瞧,他才转过身要向门口跑,谢无咎又将他拽回去。
  白羡辰再度落入宽厚的冰冷怀抱里。
  怀抱很紧很紧,紧到他怀疑谢无咎想把他当做肋骨揉进去。
  谢无咎终于开口:“无碍。别担心,我灵力并未受损,依旧可与系统抗衡。”
  白羡辰瞬间就想把人推开:“你明知道我没想过这个,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就非得说我不想听的话?”
  谢无咎扬唇,他开口前,忽然察觉白羡辰抖得厉害,意识到自己的体温不适合这样抱人,他收回手站起身,却看见白羡辰满脸的泪痕。
  白羡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的恨死你了……为什么非得这样?”
  “答应过你的,要哄你,总要让你看到诚意。”谢无咎不甚在意地笑笑,他抬手,捻去白羡辰脸颊泪滴,“十年前觉得这样做很难……如今真的做了,倒是比想的轻松。你一直怕师尊再反悔吧,现在呢?还怕吗?”
  白羡辰摇摇头,又忽然说:“可是……”
  谢无咎低头啄了下白羡辰的唇瓣,把人的话堵了回去:“没有可是。我虽非人,却并非完全不懂,归根结底,这些年做人不是我选的、无情道也不是我选的……只有爱你是我选的。为这些年的优柔寡断,代价也该由我付,算是给宗师赔罪了。”
  白羡辰还是纠结:“师尊,非得这样吗?我们就不能偷偷摸摸的……”
  谢无咎敲了敲人的脑门,抗议道:“不行。只能这样,再说我不喜欢的话,我就告诉他们——是你害得师尊动心破戒,无情道都修不下去。”
  白羡辰木着脸想推开人,瞧见人惨白的脸色又收回了手:“我忘不掉你的花言巧语了。我恨你。”
  谢无咎唇舌撬开他的齿关,将血和冰凉的气息渡进他的五脏六腑,见他同样为此战栗,谢无咎才起身蹭蹭人的嘴角:“你爱我。”
  白羡辰:“卑鄙无耻。”
  谢无咎眼睛一转:“待琐事都解决,再拜一次堂吧,师尊给你补嫁妆,聘礼也是,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如何。”
  白羡辰:“如何个屁!不行。你正常点,差不多得了,非要吓死大家吗?”
  谢无咎退让一步:“去桃山找香玫偷偷摸摸办一个,也不行吗?”
  白羡辰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呸,差点被你绕进去,少套路我……再说吧。”
  第87章 你还想有什么
  雪笺峰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白羡辰思绪镇定下来。
  谢无咎半靠在他身上,唇角的血迹已经拭去,可惨白的面色和紊乱的体温还是藏不住方才毁去道骨的剧痛。
  蚀骨的疼痛逐渐蔓延,谢无咎却依旧忍着,目光始终一瞬不瞬地落在白羡辰身上。
  白羡辰看着人偏执的模样,胸口仿佛都堵了一团化不开的情绪,他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扶住谢无咎:“痛的话你就晕吧,睡一觉会好很多。”
  谢无咎觉得这是个得寸进尺的好时机:“你陪我睡。”
  白羡辰不上当:“你自己睡。对了,方才雷锤长老把酒给你,你放哪了?我要分给大家喝。”
  白羡辰还以为谢无咎会耍赖不给,但人只是迟缓地顿了顿就把酒给了他,捎带一句威胁的话:“敢做醉鬼,就别怪我做大逆不道的事。”
  看着谢无咎脆弱的模样,白羡辰把酒收好,在原地思索一阵,率先妥协地爬上榻:“你能不能少说奇奇怪怪的话?奇奇怪怪的事也少做。过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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