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羡辰觉得自己要被冷冰冰的谢无咎冻出幻觉了,试图说点什么话转移注意力:“其实,你也记得吧?这不是你第一次背我。你早就背过我了。”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白家世代以毒术传家,法器都有点邪门,再加上祖上出过几个乱毒害人的疯子。前人砍树,我们底下的子弟就倒霉了——出门在外,总遭人戒备、排挤。”
“从前只是听外出游历的哥哥们说出门会被人欺负,我没听进去。直到去玉霄宗参加收徒大典,才发现人性本恶。他们明知我不会伤人,但因为嫉妒我的天赋,还是以防患于未然的借口欺负我。其实我不在乎,因为我很强,强者才不会被流言蜚语影响,我任由他们像跳梁小丑一样,但是……”
白羡辰沉默了一会才接着说:“但是,进入万象镜参加试炼的前一夜,他们找到我,骗我说几人在万象峰的林间偷偷玩耍时不小心闯入禁地,一人被食人藤蔓缠住了脚,他们怕惊动长老被取消资格,只能求我去救命,因为我是他们认识的人中实力最强的人。”
“我猜到是陷阱,可我还是去了。我想着,万一呢?万一是真的,那人死了怎么办?我其实已经上过很多次当,但还是蠢兮兮,又被骗了一次。”
“他们将我引入禁地,没有被食人藤蔓缠住的人,哦不对,有了——那人就是我,哈哈。他们又蠢又坏,不知道那藤蔓并不可怕,它们只是吸食我的血,我死不了,约摸着等天一亮,这些藤蔓吃饱了就会自己散开。”
“我很乐观,还很大度,我是圣父。我想,我不与他们计较,等天一亮,我脚程快一些,还可以赶上万象镜的试炼。”
白羡辰说到这,除去越来越盛的霜雪气息,又嗅闻到一股桃香。
他意识到,谢无咎是带他走出那个关邪祟的阵了。
白羡辰笑了声:“好巧。就在我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后,你就出现了。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帅又有范的男人……抛开脸不提,你二话不说斩断所有咬着我的藤蔓,帅爆了,我还以为我见到天使了,呸,那是西方的玩意,东方应该是——我以为我见到老天爷了。”
“天老爷,我重获自由就很伤心地哭,刚才我说的都是假话,其实我一点都不乐观,我也不大度,我还特别特别特别伤心!没想到这世间居然有贱人会反复利用我的善良来伤害我。你不记得了,当时我说,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我要回去囊死那群把我骗到这里的人。”
白羡辰头次被骗那么狠,见人一身慈悲的冰冷气息,再见人仙气飘飘锦衣华服,满腔委屈瞬间就绷不住了,抱着人的衣摆,一时“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交替着瞎喊,再接替两句:“天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等哭够了,他才把眼泪鼻涕抹在手中紧拽的衣摆上。
他清醒过来,知道这不是真神仙,也不发疯了,呆呆地望着人精致的五官,震撼极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谢无咎从没见过这样的“疯子”,谨慎地没有开口,他见白羡辰浑身都是被藤蔓勒出的血,伸出手,修长、温热的掌心覆在人的头顶。
有强势的灵力压制白羡辰原有的虚弱灵力,待渡完气,他掌心挪开,白羡辰还是傻傻看着他。
额头很烫,身上细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要不是情况不适合,白羡辰都想捋一捋不存在的胡须,饱含深情地吟一首诗——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虽然仙人的美色很吸人,但白羡辰留恋一会就想爬起来,去找那帮人算账。不料,他努力半天都没迈出脚。
那帮人把他推到禁地时踹了他的腿,右腿酸痛到没力气。
白羡辰又要委屈哭了。他那会也没多大,哪吃过这种苦头,气愤中掺杂着看清人性后的痛苦,简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的仙人走向他,像看死物一般,就一动不动看着他哭。
白羡辰被人盯得毛骨悚然,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看四周荒野无人,再一看谢无咎,不把人当仙人了,莫名觉得这是哪个坟里跑出来溜达的好心野鬼。
虽然鬼气森森,但根据其行为来看是好鬼。
把距离拉近后,白羡辰向人伸出手:“你可以把我背回去吗?我的腿被他们踹伤了。”
这鬼继续木然盯着他好一会。
白羡辰干瞪着眼睛又开始掉眼泪:“……”
最终,鬼不多言,转过去微微俯身,任由白羡辰小心翼翼趴在背上。
冷。冷啊!
条件苛刻,白羡辰咬紧牙关,也不好再挑剔,他虚虚地揽着鬼的脖颈,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你究竟是人还是仙还是鬼啊?”
“什么都不是。”谢无咎终于回了一句话。
“喔。”白羡辰没什么滋味地应。
他满脑子都是一会要回去将那帮人狠狠收拾一顿。
谢无咎没有一直背着他,将他背出禁地,听见前方隐隐有修士说话的声音就把他放了下来。
看清白羡辰眉眼间的戾气,谢无咎轻声说:“天道循环,杀业必偿。放下,才是超脱。”
白羡辰翻了个白眼:“屁。你说的都是屁!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懂不懂?想立地成佛自己去,少管别人。而且,我总不能每次都被他们白白欺负了吧!你劝我大度,有种你替我弄死他们啊!”
白羡辰怒呛回去,谢无咎却波澜不惊地颔首:“他们叫什么名字?”
这回轮白羡辰被噎住了。
他鬼使神差报上几个人名,谢无咎点头,见有修士朝这个方向过来,他转身就要走。
白羡辰又把人喊住:“你真的假的啊?诶呀哈哈其实就是小打小闹,也不至于……我的老天爷,你别给他们真弄死了啊!”
谢无咎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羡辰意犹未尽地望着人出尘的背影,再一回味人那张脸,一瘸一拐被修士扶回房都在发痴,这下连气愤人善被人欺、找人算账都忘了,痴到第二天爬起来,他得知消息——试炼推迟到半月后进行。
与此同时,将他骗去禁地的几人忽然被摁去恒静峰受罚,据说罚的很重,只留着一口气被赶出了太初山,约摸着以后再也不能修行。
天呐,天老爷真的为他做主了!
白羡辰满心雀跃。
他开始满宗门寻找那位仙人,最终却在试炼前见到了高高在上的清玄仙尊。
他听人说,清玄仙尊有意在这一次收徒大典中收一位亲徒。
第一个、唯一的,亲徒。
白羡辰几乎立刻更改了主意,他原本打算拜百草翁长老为师,所以只参加丹修的试炼,那夜过后,他又挤进其它几项试炼去刷存在感。
除去偏科的卦修,其它三门他都是当之无愧、出类拔萃的第一名。
他顶着天才的名号,如愿以偿,撞上了大运,成为百年来清玄仙尊唯一的亲徒。
正儿八经的拜师大典开始前,他跪在地上等谢无咎走流程在他额头渡灵气,等人走近就嬉皮笑脸地抬头:“仙人,是我呀!又见面了!”
谢无咎神色冷淡,看他的眸中带着陌生,显然是没认出来他,甚至冷硬叮嘱一句:“休要胡言乱语。跪好。”
白羡辰话到嘴边,被谢无咎的反应尬的险些满地找头。他自认长相出众,而且那夜他酣畅淋漓嚎了那么久,谢无咎居然不认得他了!
简直离谱!
可谢无咎就是不认得他了,无论他怎么试探,这人都没露出破绽。
直到谢无咎短暂闭关修炼半月余,他闲着无聊住在万象峰和容拙玩。
外门弟子不认得他,他又没什么架子,几人玩闹间失了分寸,在他眉上划破一道口子。
这可捅破了天。
不是很疼,白羡辰却找到借口杀回去,在谢无咎闭关的房门外假嚎一整夜,嗓子险些嚎破都没把人喊出来,他累了就在门外席地而睡,吹一夜雪笺峰的冷风,第二天他就病垮了。
谢无咎闭关宣告失败,终于肯出来了。
他照顾生病后耍赖皮的白羡辰,顺便提醒人:“哭不是每次都有用。”
白羡辰就知道了,谢无咎其实一直都认得他。
后来他将自己的经历说给容愚容拙听,想以此证明自己对谢无咎的特殊。
容愚认为他是修无情道修疯了,走火入魔前丧心病狂出现了幻觉,并且劝他不要熬夜,多补觉。
容拙是百草翁亲徒,从百草翁那里偶尔能听到一些传闻,他说法比哥哥容愚切实、委婉:“我师尊说,仙尊他虽修无情道,实际却心怀大善,许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换言之,别自作多情啦,你不是例外,仙尊他对谁都这样。
白羡辰当时就明白了。
他不喜欢清玄仙尊。不喜欢玉霄宗的宗主。不喜欢大家口中的谢无咎。
他喜欢的,始终都是会为他破例、为他心软、为他让步的那个真正的谢无咎。他只喜欢属于他的仙人,属于他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属于他的“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