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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至于那本日记。我抚净灰尘,里面的纸页变得又薄又脆,不敢大力翻折。我小时伏案写的时候它们还韧性极佳,被时间磋磨了几年,就变得这么不堪一击。我要是随了这纸,都不知道搭进去几条命了。
  小q出现的篇幅不算多,我从扉页翻起,恍然看见夹在其间的一张全家福,隐约有些印象。那是燥热的夏夜,何兆行带着我套圈,套中了一只兔子,普通的肉兔,纯白,一个月大。
  杨莉红本不想养,但见我实在宝贝得紧,只好拎着小铁笼把兔子带回家。
  劣质铁笼子左摇右晃,兔子蹲在里面,惊恐也叫不出来,跟着左摇右晃。
  兔子那么小一点,它吃什么呢,长长绒绒的耳朵垂下来,又在抖。北区的老太太吓唬我,说摸了兔子的眼睛再揉眼睛会得红眼病,我说那是病,我的兔子没有病,兔子生下来,一点都不脏。
  听邻居佳佳说,有钱人的兔子都是有零食的,进口磨牙棒,兔子都爱吃。
  人家的兔子都有的吃,我的兔子没得吃。我替它委屈,但兔子从来不觉得,只是用三瓣嘴将长条的野草啮进肚里,眼睛日复一日的红。
  我开始观察周围绿化带里它最爱的草,那一小片地方都被薅秃了,总也没法在第二天我放学之前长出来。
  后来我积极表现,给杨莉红做了一周的家务,她给我的兔子买了一袋磨牙棒,里头还有碎草渣,一看就是名贵兔子喜欢吃的,你肯定也喜欢。
  我把磨牙棒塞进笼子里,十几厘米,比它都长。
  有的兔子生下来就是品种的,名贵,毛也光鲜亮丽。有的兔子生下来就是注定要死的,被吃,或者病死没得治。
  兔子活了半个多月,死了,死前笼子里的磨牙棒还没动。我心疼得眼泪哇哇掉,傻兔子,死前连口好的也没吃上。
  后来才知道,它死的时候太小了,牙都没长齐,哪能啃磨牙棒呢。
  那好像也不是进口的,进口的要是软一点,它可能就能吃了。
  我翻过兔子,后面的内容都是些虚假的幸福。我看不下去,猛猛往后跳了几年,终于看到小q。
  我们挤在一张破床上,手臂蹭着手臂,他看着我,说睡觉吧。我们一起闭上眼睛,但我总在深夜借着月光模糊地看他,看不清,但只是想看着他的方向,然后在某一分钟昏睡过去。
  不知道哪一天,醒来之后的床那么宽敞,之后就一直那么宽敞了。
  合上日记,心里半是痛苦半是期待,我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我和小q 之间有个秘密,除却天地,只有我们知道。
  现在,我要以此为凭证,去检验那是不是我的小q。
  第49章 颠倒黑白
  秦阙再次见到何齐焕的这天,刚好是春分,何齐焕约他在一家咖啡馆碰面。男人穿了件稍薄的春衫,外头细细朦朦坠了些雨,秦阙从迈凯伦上下来,顶着这阵似有若无的雨雾往前走,路边淡粉色的海棠迎着风开,一抖一抖。
  再见到何齐焕时,他和以往大不相同,两颊消瘦,整个人从骨头里渗出病态的虚弱,看见秦阙,何齐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眶慢慢泛起红,但什么都没说,吸了下鼻子,嗓音很哑:
  “秦先生......”
  秦阙拉开身前的椅子,坐下时,面前咖啡上的拉花慢慢漾出纹路,他顺着何齐焕的目光看向窗外,明白了他选在这里的理由。
  “是一中的钟楼,”何齐焕道,垂下眼睛抿起唇,显出几分怀念,“那时候多好啊。”
  鸟雀展翅而过,徐徐落在塔顶,苍白的阳光。
  秦阙很轻地嗯了一声。
  何齐焕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停下话,依旧很慢地陈述,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为什么美好的时光这么短暂,知道吗,我好怀念一中的冬天,你牵着我,裹着我亲手织给你的红围巾——你还留着吗?我们放学一起走,你给我过生日,全年级都知道,老师不说你,教导主任不抓我们,全是因为你成绩好。我总在想,如果没有那一天,是不是一切照旧?按你说的,我们就有一个家了......”
  何齐焕扪心自问,人生最美好的三年,是遇到秦阙之后。这个人外冷内热,固执坚韧,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事做好,他想,自己是真爱他的。
  ——
  高三。
  何齐焕撑着脑袋,戳下一口巧克力布丁,秦阙伏在桌上,将一整页空白的演算纸写满,他字迹工整,演算过程也可以截下来做解题思路,可何齐焕全然不想看,只想数秦阙的睫毛有几根。
  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他有什么错?难道秦阙爱的不是他吗?爱一个小孩不成。
  “马上百日誓师,你想考去哪里?”
  秦阙停下笔,将一整道数学大题写完,坦诚地说:“大概去南方,或者国外。”
  何齐焕撑起下颌:“你不是说要考京大么?又改了?”
  “随口一说,”秦阙拎起笔,云淡风轻,“改就改了,也说不定。”
  “我那天看见好多人在看你的目标院校呢,估计会有喜欢你的人跟着上面写的考去京大了。”男生揶揄道,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秦阙的蓝眼睛在灯下熠熠生辉,带着少年独属的傲气,微微眯了一下,又很快没了波澜,他说:
  “不相干的人,离我远点很好。”
  ——
  那支海棠承不住雨落,虽轻,但密,飘摇几下,终是跌在泥里。
  “向前看。”秦阙说。
  何齐焕呼吸一顿,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你先前说的都不算数了——我怎么向前看?我的人生都被他给毁了!你和他在一起,起初是被迫,现在是真心爱上了?”
  他捂着脸,本就瘦削的肩膀,骨骼挤在一起,两行眼泪,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我会定期给你的卡汇款,友诚倒台,不意味你的人生要和它挂钩绑死。你不适合继续在国内活动,选一个喜欢的国家,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何齐焕用袖子用力挤干眼泪:“什么钱不钱的,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你就只赶我走?”
  秦阙夹杂愁绪的眼睛隔着一张方桌,何齐焕不知道那水洼似的双目有没有为他起过一丝涟漪,他的表情开始难以自制地扭曲:
  “因为他和你结婚了?”何齐焕颤抖道,“可那是他偷来的......你怎么能......”
  他看着秦阙沾着水雾的脸,扬起嘴角,似乎真的坦诚了:“我今天叫你来......是不想见你受蒙蔽,如果你真的幸福我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我没法看你在谎言里被蒙骗一辈子!”
  秦阙终于看向他,何齐焕抹干眼角的泪痕,带着抽噎的哭腔:
  “我讨厌何事玉,因为刚来我家时没有人喜欢他,他嫉妒我,甚至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调皮踢碎座钟却说是我干的,我被父亲打了一顿差点屈打成招,如果不是家里的佣人给我作证,他就......他总在家人都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离开,因为这样爸妈就会心疼他!”
  何齐焕痛苦得几乎再发不出声音,“如果我早点知道我也是个......我早就去死了......那天在天台上,那个男人来找我,说我是他的儿子,秦先生......我是真的想一死了之,但我看见他站在你身边,我真的没法不把这一切说出来!”
  秦阙的眉宇一点点锁紧,他变得混乱、迟疑,可这时他说不出任何话,他也有哑然的时候,如果把一个人的情感比作一张蛛网,那么两个人的恩怨纠葛就是两张黏在一起不断绕紧的网,中间绞死了无数飞蝇小虫,它的尸体就横在那里,等待被胃液慢慢消化,变成一份真相的肉汤。
  秦阙走了。何齐焕呆坐在桌前,服务生注意到这边似有口角争执,谨慎地上前问他需不需要纸巾,何齐焕吼开他,捂着脸又抽泣起来。
  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得了?那样一个处处不如他,垃圾到地里的人有朝一日碰到了他一直追求的东西,他用的手段就上得了台面吗?秦阙和他结婚,归根结底不是为了他何齐焕吗!
  事情不该是这个走向......
  他睁开眼。
  绝不该是这个走向!
  何齐焕沿着人行道一路向北,一中的学生中午放学,穿着和他们当年一模一样形制的校服,路过一个男生时他甚至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秦阙穿着校服的样子。
  钟楼,操场,围栏上爬着藤蔓,蛰伏几只小虫,何齐焕停了半晌,直到身边路过一对情侣。
  “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晚上一起去糖水店吗?城东新开的。”
  “你请——”
  “当然。”
  他靠着新鲜抽芽的藤蔓,眼睛干涩到无法流泪。
  终于,何齐焕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变得冷硬。
  “......严卿。”
  ——
  秦阙今天回来后,脸色就一直不好,我心里本就有鬼,看见他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就有些犹豫要不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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