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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秦阙。
  熙熙攘攘的人堆里,秦阙敏锐地注意到一抹相当熟悉的色彩,少年在略显炎热的、夏天的尾巴里穿着件宝蓝色的格子衫,洗得有些发皱,袖子挽到肘间,被挤在人群外围,扬起尚未消瘦的脸,用某种欢愉的神情盯着告示栏上的照片,一动不动。
  计算机学院的何事玉,穿着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衣服,站在不属于他的学院告示栏前眼睛都不眨地看。
  夏天品到最后是微苦的,干嚼一朵茉莉花,苦味来源是下方平平无奇的花蒂。
  秦阙抬起头,京市的第一片枫叶落地。
  这是他报恩的第三年。
  手机嗡的一声,秦阙低头,何齐焕发来一张照片。
  【这里能看见cbd,下次一起来吧!】
  【嗯。】
  【你在做什么呢?】
  【实验。】
  【我好想你啊,我昨天在商场,感觉这个很适合你就买了,喜欢吗?[图片][卖萌]】
  一只带着金色配饰的皮革编织手链。
  【不用。】
  秦阙和何齐焕提起过很多往事,除了一些细节,其他的事何齐焕都对答如流,到高考结束,何齐焕带他去见了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卖烧饼的爷爷,北区拆迁后,老人被安置进了一处小区,邻里几乎都是北区的拆迁户,据何齐焕描述,原先很多习惯住平房的居民不习惯楼房,整个小区闹了好几次才慢慢消停,从那之后,秦阙对何齐焕的身份不疑有假。
  秦阙右耳的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自己,一个是他。这件事于秦阙而言是个需要刻意回避的话题,他从不主动提起,就像离开的母亲,从不回头。
  仲夏六月二十日,他握着何齐焕的手,平静地许诺:
  “我不会抛弃你。”
  ——
  我从麻木空白的梦里一点点恢复全身的知觉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
  药......我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我吃了药,在季先生的办公室里,然后呢?
  怎么记忆被挖走了一块,是药物导致的精神错乱吗?
  我浑浑噩噩地下床,脚碰到地板的时候都觉得软,看天色,外头都黑了。周身一片黑暗,我摸索着走到门前,刚握住把手,门就吱呀一声向外拉开,我一个踉跄,虚弱地扶住门框,抬起头,下意识地扬起笑。
  “......秦阙。”
  秦阙瞟了我一眼,将我推远些,按开房间的灯,收拾桌上的东西。我担心他问起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脑子时停时转,最后十分刻意地说:“我给你送饭嘛,你吃完之后我就随便走走,太困了就睡了一会儿,正好等你下班。”
  秦阙晾了我十来秒,不咸不淡地说:“是么。”
  我点头如捣蒜,彻底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昏迷醒来,全身非但没有疼痛不适,反而神清气爽,疲惫尽消,还有点懵——好像睡过头了?
  “你下班了吗?”我怯怯道。
  秦阙直起身:“现在晚上九点。”
  “噢、哦......”我尴尬地挠挠脸:“回家吗?”
  “回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要走出房间,却被秦阙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他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怎么了又?”我开始神经紧张,不知道哪里又惹着他了,无辜地眨眨眼。
  秦阙低下头,语气带着三分愠怒:“穿鞋。”
  一路开车畅通无阻,还以为会一通到底,没想到世事无常,这个点还能堵车。
  秦阙没有开车放音乐的习惯,开车总是干巴巴的,我真想脑袋一歪睡过去,但那一场昏迷直接给我睡饱了,神智清醒到可以写几页代码,那个药是不是还有调节情绪的作用?我觉得自己莫名开朗了不少,想了想,秦阙现在肯定还在为试药的事担忧。
  我打开手机,细细记录下醒来后的所有反应,写完后转向秦阙。
  “听季先生说,你最近的实验卡瓶颈了?”
  秦阙这回答得很快:“嗯。”
  “没关系,什么事情都有解决的一天,说不定明天、后天、或者过一周就有结果了。”
  男人冷哼一声:“是么。”
  我看向他,眼神变得复杂,声音轻若蚊蝇:“当然,我保证。”
  第36章 庄园一晚
  秦阙点开音响,放了一首钢琴曲,我听不懂这些高雅的音乐,顶多听个响,没有词的曲子听来干什么呢?
  我吸吸鼻子,通过后视镜快速瞄了秦阙一眼,十分刻意地开启话题:“这是谁的歌啊。”
  “......”秦阙抽空看了眼后视镜,单手握着方向盘顶端,脊背还是打直的,“德彪西的《月光》。”
  我佯装惊叹,完全是嘴领着脑子走:“噢,姓氏还挺少见的,好好听啊。”
  我还是不擅长找话题,这次用的语气实在太太太刻意了,刻意到说完后自己都受不了,我都做好秦阙不搭理我的打算了,可他很快就回答:“你喜欢?”
  这个台阶给得特别简单粗暴,我欣喜地点点头:“嗯。”
  ……
  一路无话。
  男人将车停到路边,我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这个地方我从没来过,刚才隐隐约约觉得这几个路口很陌生,但心思一直在聊天内容上,因此没怎么太在意。我无意将头一扭,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本以为袁淇淇家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豪华的地方了,没想到现在又开了眼界:十几米宽的大门敞开,上砌极近典雅的中英文:舒尔茨庄园。
  走上前一步,先看见的是两座喷泉,左右两侧大片的花圃,前行的路旁栽满橡树,林林立立。我惶恐地跟在秦阙身边,震撼道:“我们要去哪里?”
  “爷爷生病了。”他说,“每月十五日,我都会到这来。”
  我惊讶道:“爷爷怎么了。”
  秦阙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夜风里身形颀长,全然没有工作一天的疲惫。
  “感冒。”
  从庄园大门到门口这一段路大约一两百米,我却走得不亦乐乎,频繁转头打量周围,看看花圃里种了什么,树梢上挂了什么,精心修剪的绿植的毛茸茸的形状,以及地砖上镌刻的陌生德文。
  “为什么地上有名字?”我低着头,不自觉地问出来,每隔几米就有一块左上角刻着东西的地砖。
  “是制作地砖的人,大多出自德国一个工匠世家。”
  我短促地“噢”了声,边走边低头,还差点左脚绊右脚先摆自己一道。
  地砖还要刻名字......怎么这么夸张。
  秦阙走在我前方半米,白胡子管家领着我更衣换鞋,从阶梯一路上行,爷爷坐在壁炉前,展着一份报纸,柔和的火光带着某种特别的木制香铺满整个房间,见我们来了,收起报纸,和蔼地眯起眼:“ihr seid da.”
  “guten abend,”秦阙道,他停了一秒,眼睛不着痕迹地从我面上一掠而过,“您还没睡。”
  “下午睡得多,不碍事。”爷爷摘下眼镜。
  秦阙走到沙发边,沉腰落座,自然地叠起双腿,我稍显局促地坐去沙发边沿,秦阙回话间侧颅似有若无地盯了我一秒,我犹豫着会到意,挪去他身边紧挨着坐下,爷爷放下茶杯,见状爽朗一笑:“真是想不到你们感情这么好,这才像样,好。”
  秦阙优越的眉骨在火光的掩映下投出一小块阴影,恰好遮住半只眼睛,蓝色被冲得淡了,整个人就显得沾了很多烟火气,没那么冷情。
  零点钟声响的时候,我刚从浴室出来。裹着件浴袍推开门,舒尔茨庄园的一间房间就可以当成京市的一套房子来用,卧室、更衣室、浴室、阳台一应俱全,装修风格和名字一样复古奢华,我全身腾着水汽,头发半干,淅淅沥沥地滴水,我向来没耐心将头发完全吹干,走出去就看见秦阙坐在阳台边,侧对着我,指尖燃着粒明明灭灭的红光,面庞素冷,并没有什么动作,我站着呆看了会儿,呼吸里清晰地感到肋骨间的震动。
  男人提腕碾灭烟头,我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刚才原来是在讲电话。
  我坐在床沿,刚想躺下就被打断,秦阙眉头深蹙,看着我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十分斩钉截铁:“头发是湿的。”
  我笑道:“是吗?还好......”吧。
  “走开,”他说,“弄湿枕头,恶心。”
  我笑不出来了,低低快快道了句对不起就一头钻进浴室,把吹风机调到最大裆,对着头皮、发根、发尾等一切潮湿的地方猛吹,十几分钟后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吹得透了才敢出来。秦阙腿上支着电脑,鼻梁架着他办公时常用的眼镜,修长的手指不停敲击键盘,也没看我。
  我背对着床,小心翼翼解开系带脱下浴袍挂在一旁,转过身时秦阙连姿势都没变,我大气不敢出,踩着地毯笔直地滑进被子里。
  怎么之前没注意到秦阙讨厌人不吹干头发就睡觉呢,明明是个能拉近距离增加好印象的机会,硬是被我给办坏了。我无能叹气,把被子拉过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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