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既然她没见过元春, 王夫人也不想多留,她起身道:“老太太,这两日事多, 我先回去了。”
  还有一句是粉饰太平给林黛玉说的:“你也早点歇息,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都贪玩,我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 只是也别太放肆了。”
  林黛玉头一歪,笑得可可爱爱:“还真想不出二舅母贪玩是个什么样子。”
  王夫人呵呵两声,转身走了,贾母还在想,她吩咐鸳鸯叫她来是做什么来着?
  哦,一是问元春,二是给她的婚事——教教她怎么才能过得好。
  “正好你二舅母走了。”贾母踩了王夫人一脚,借机跟她的玉儿拉近关系,“咱们祖孙两个说两句体己话。鸳鸯?”
  鸳鸯带着小丫鬟们出去, 往日热热闹闹的大花厅, 就剩下两人, 林黛玉余光一扫, 还真有点空旷。
  “娘娘已经赐婚,想必不日就要纳彩了, 你可知纳彩?”
  林黛玉今儿才被她三哥教了什么叫真诚才是必杀技, 当下便老老实实、但又带着点炫耀的意味笑道:“外祖母可是要考我?”
  贾母一噎,谁要考你这个!
  林黛玉只当没看见, 继续笑道:“《礼》和《典制》上都有的,纳彩是三书六礼的头一礼,男方请媒人来给女方送东西,若是女方收下并回礼, 这婚事就成了,可以继续走下一步,若是女方收下没回礼,就是说男方送的礼不合适,还得再送。至于男方送的礼,各朝各代并不相同,各地也有自己的风速,最开始——”
  “哈哈哈。”贾母尬笑几声打断了她,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从女娲造人开始追溯了。
  “可见你平日里也没少看书,不过有些东西书里是不会写的。比方这男方的礼该送几次才好点头,你母亲当年成亲,你父亲是送了三次的,你……不好比你母亲,但忠勇伯 的身份是比你父亲要高的,我想着不如也三次,你觉得呢?”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挺诚恳地说:“可忠勇伯是请陛下做媒,皇后娘娘赐婚的,我不敢。外祖母,要么你来拒?”
  贾母要是敢,她至于背后挑拨离间吗?她连撵薛家人,都不敢说一句直白的话。
  “唉……”贾母叹气,“这一上门就答应,怕是嫁过去男方家里要瞧不起你的。这可如何是好?”
  “外祖母莫慌,我这婚事是陛下做媒,皇后娘娘赐婚的,忠勇伯家里不敢。”
  你能不能不提陛下跟皇后了?
  贾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可既然已经开口说了纳彩,那硬着头皮也得把这个说完。
  “你回礼可准备好了?”
  林黛玉瞬间就蔫了。
  那副《满江红》还没绣好,可送些平常的手帕荷包等物,又不能体现出她的绣工来。
  这可是纳彩的回礼啊,她不想随随便便就过去了。
  瞧她这个样子,贾母舒服了:“咳,你别光顾着害羞,我跟你说说这回礼怎么回。送手帕荷包等小物件,是给男方用的,表达的是心意。送些桌屏等小摆件,是显示绣工的,叫人知道你是个持家的好媳妇,我上回给你说的女子四德你还记得?”
  啊?林黛玉及时回过神来,马上就接上了:“外祖母是说,还可以给忠勇伯家里人送绣品?”
  贾母点头:“不错,给他父母兄弟姐妹还有晚辈送,就是说你会好好照顾家里,当个合格的宗妇,主持中馈,绵延子嗣。”
  当然最重要的,是把贾家的陪房们都安插进重要的地方。
  林黛玉一心二用,做了决定,她就送《满江红》的上半阙,反正这个没两天就能绣好了。
  再说也没人说不能分开送,横竖三书六礼要回好几次呢,分开送也不算什么。
  “我知道了。”林黛玉站起身来,“多谢外祖母教我,我这就回去准备了。”
  贾母目送她离开,幽幽叹了口气,这一松懈,眼角就掉了下来,她冷冷地说:“一说主持中馈,她就来了精神。可见平日那副清高模样都是装的。”
  鸳鸯这会儿顾不得其他,很是直白地提醒道:“纳彩要回礼的,大房跟二房的东西还都没给呢。既是宫里娘娘赐婚,到时候娘娘少不得要派人来看,万一……”
  一瞬间,贾母脸上就黑了,她跟鸳鸯道:“你再去说一次,若是她们还不送来,我便去吩咐她们老爷了。”
  鸳鸯正要走,贾母又问:“凤丫头跟琏二的东西可送来了?”
  鸳鸯脚步一顿,回头道:“不曾。”
  贾母吩咐:“你告诉她,她身子骨不好,年纪也大了,若是不行,就先别管家了,好好调养调养身子,给琏儿留个后才是正经事。”
  鸳鸯应了是,别看她在贾母面前一切如常,出了院子才觉得自己脚软。
  她拉了小丫鬟去给邢夫人那边,反正大老爷不怀好意,老太太也是知道的,不能怪她不去。
  鸳鸯自己先去了王夫人屋里,脸板得正正的,斟酌着暗示道:“老太太问太太,原先答应给林姑娘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若是还没得,不如叫二老爷外头置办些。”
  王夫人憋屈得胸口上下起伏,却又只能老老实实道:“已经备了几样,有几样首饰不太亮,已叫人送出去翻新了,过两日就能得。”
  鸳鸯便又道:“过不了几日就要纳彩了,老太太问太太,能在纳彩前准备好吗?”
  “总是耽误不了纳彩的,后头的嫁妆是大头,需得精心准备。”
  虽然是戳一下才动一下,但总归纳彩这一关能过去,鸳鸯也不再多说,行礼告辞了。
  出了王夫人院子,鸳鸯又往王熙凤屋里去,天都已经黑了,鸳鸯手里提着灯,心头思绪纷扰。
  她也想过自己的将来,不止一次的想过。
  老太太为了她管东西不出纰漏,也为了她不被人拉拢,一直都没有给她说亲的意思。
  当然鸳鸯自己也看不上贾家那些管事。
  她原以为等老太太西去,她可以出家,又或者给老太太守墓,可得罪了大老爷,她大概就只剩下一头撞死在老太太灵前这一条路了。
  可谁活着好好的想去死呢?
  鸳鸯便看上了琏二爷。
  王熙凤虽然善妒,可她跟平儿又不一样,她长得不好看,年纪也大,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琏二爷,而是为了有个活路。
  大老爷再不当人,总不能强抢儿子的妾吧?
  况且等老太太西去,将来分家,有个鸳鸯做帮手,谁都糊弄不了琏二爷。
  可以说两边各有所需,是双赢的局面。
  说不好是哪一方先的,但借着典当老太太的东西,鸳鸯跟琏二爷还有王熙凤两个互相试探过几次,也有了些默契。
  “鸳鸯来了。”平儿打帘子,请她进去。
  已经到了春天,天气见暖,屋里的帘子也都换了轻薄的,鸳鸯隔着竹帘子,看见里头贾琏在整理衣装,她脚步一顿,拉着平儿问了两句,什么二奶奶身子好些没有,二爷平日太忙,要好好补一补等等的废话。
  等那边贾琏做好,鸳鸯才进去。
  王熙凤坐在靠窗的榻上,贾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平儿引着鸳鸯到王熙凤这边坐下,便站在了王熙凤背后。
  鸳鸯便把老太太的话一说,王熙凤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狠狠瞪了贾琏一眼:“好处没轮到我,掏钱想起我来了。”
  当着鸳鸯的面,贾琏还是要面子的,他笑道:“你只管歇着,家里不叫你管还能叫谁管?难不成二太太出山?还是叫已经当了寡妇的珠大嫂子管?总不能还叫三妹妹跟薛大姑娘管家吧?那俩还不够添乱的。”
  鸳鸯便道:“二太太已经答应了,总归是老太太出大头,二太太排第二的。我想着……若是二奶奶信我,不如把东西直接给林姑娘送去,林姑娘什么脾气,咱们都知道,省得过老太太这一手。”
  这屋里就没一个蠢的,贾琏起来给鸳鸯作了个揖:“多谢鸳鸯姐姐救我们。”
  鸳鸯忙要站起来,却被王熙凤按住了:“你该受这礼的。”
  既受了礼,鸳鸯便想着拿什么消息回报几句:“听老太太的意思,二太太当年管家,是落了不少好处的。包括她那几个陪房,也没少捞银子。老太太虽然没明说,但我总觉得,老太太是打算借着林姑娘出嫁,要从二太太手里把东西都拿回来。”
  鸳鸯稍稍一顿,又下定决心道:“所以……就算不出,也不碍着什么事儿。”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可以了,鸳鸯都有点慌,她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平儿?”王熙凤叫道。
  平儿上前把鸳鸯胳膊一挽:“我送你。”
  平儿跟鸳鸯出去,贾琏冷笑一声:“听见没有,你那好姑妈捞了不少,填自己嫁妆的傻子,我就见着你一个。”
  王熙凤也不甘示弱,跟着冷笑:“你去苏州究竟捞了多少好处?叫老太太念念不忘到现在。”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住了口,贾琏道:“从娘娘省亲,咱们家里就一年不如一年,每年进项不过五万,花出去不下十万。”
  王熙凤听明白了,这来回的亏空,花得都是林家的钱,她眉毛一挑:“光这些就不下三十万了,老太太打算准备二十万两的东西,五万两的现银就想把林姑娘打发了?”
  贾琏没回答这个,再说王熙凤说的虽然是问句,但其实是答案是肯定的。
  贾琏也问:“你真要给她送东西?”
  王熙凤想了想:“送是肯定要送的,这些年我跟她也没红过脸,平日相处的也还行,没道理最后这一下得罪人。况且那忠勇伯又有实职,就算没机会交好,难道要得罪他?”
  “明儿我去准备五百两,也算是给她先添些东西。”贾琏松口道。
  王熙凤哼笑一声:“真该叫你那二姐儿来听听,她还以为她的好二爷把体己银子全给她了。也是,她小门小户的,哪里见过银子呢?又如何知道正经当家的男人手里该有多少银子。唉……我是真替二姐儿不值。”
  “你别替她不值了。”贾琏瞪她一眼,“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老太太吧,东西直接送给林妹妹,老太太该怎么说你?不叫你管家?岂不是要了你的命。”
  “怕什么?”王熙凤笑道,“横竖除了我,也没人能管家了,况且二太太糊弄老太太也不止十年八年的,也没见她怎么样。都是王家教出来的,她怎么捞银子我也知道——”
  王熙凤忽然一顿:“我倒盼着她叫三姑娘跟薛大姑娘管家,我等着看热闹。”
  第二日一早,宫里派了人来,先去跟林黛玉说了三月初七纳彩,又去见了贾母,吩咐了要准备什么东西。
  林黛玉红着脸应了,等宫女走了,不免又要看看她那《满江红》,还要求助于她的高级丫鬟:“晴雯,我能绣完吗?”
  “只剩下空悲切三个字儿了。”晴雯笑道,“姑娘这两日若是不出门,肯定能绣完的。”
  “你觉得要不要加些装饰?”
  晴雯只觉得姑娘这是乱了分寸了,她又笑道:“这样的诗句,这样的气势,加什么都是多余。”
  林黛玉咳了一声,道:“雪雁,一会儿叫人去外祖母屋里说一声,这几日我要绣回礼,就不出去吃饭了。”
  “纳彩的礼,大雁是必有的。”皇帝在教穆川,“也有人用鸡,或者用鸭子鹅等等,根据朕考据,一开始是要男方亲手猎来的东西,好证明男方能养家,能叫姑娘吃上饱饭,后来才换成大雁,说是大雁一生只找一次伴侣,取忠贞之意。”
  穆川一边听一边点头,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臣倒是能去打点什么。”
  “不用那么麻烦。”皇帝笑道,“打来的东西血乎啦嚓的,不吉利,朕都给你准备好了。除了这些,还要准备些生活用品,表示男方家里生活富足,叫女方不用担心。”
  “倒不全是为了姑娘,正好借这个机会,也给陛下打些猎物尝尝。陛下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御书房外头就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太上皇命人给忠勇伯送东西来了。”
  皇帝眉头一皱,还是叫人进来了。
  来的是个穆川见过,但没说过话的小太监。
  可见八成这差事会叫皇帝不快,所以戴权躲了。
  “陛下,忠勇伯。”小太监行过礼,把手里木匣子放在桌上,“这是太上皇给忠勇伯预备的纳彩礼。”
  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纯金打造的生活用品,虽然都是小号的,更像是玩具,但手艺极其精巧,尤其是那面手持的镜子,也就是穆川指甲盖大小,但磨得极其光滑,当镜子使一点问题都没有。
  皇帝笑了两声,故作大气道:“这些东西也就是纳彩的时候用了,等送聘礼的时候,朕给你一套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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