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失了清白,只能跟着六爷了,谁知六爷竟不要她,还骂她痴心妄想。
  她气不过上前理论,拉扯之下,六爷竟撞到头死了……
  她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
  千漉环住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收收眼泪,我们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做,一切都听我的。会没事的……”
  千漉只能借助林素那边的关系出府,五日后,总算寻到时机。
  这个时代,向未婚女子出售堕胎药是不被允许的,因此正规的药铺是不会卖给她的。
  只能寻那些隐在巷陌的小药坊。
  多花点钱。
  千漉找到一家偏僻铺面,在门外观察片刻,掌柜生得一副精明相,她走进去,一脸“焦急”,压低声道:“掌柜的,我听说,有种方子……能‘通经’还是‘下淤血’?您看着开……”
  说话间递了个暗示的眼神,将银子轻轻搁在柜上。
  掌柜道:“姑娘说的是什么?我家小店哪有这个药。”
  千漉继续加码,往柜台上放银子,直到掌柜面色松动。
  “一切都好说,只要掌柜的愿意替我抓服药……”
  掌柜目光往她腹部一扫,而后将千漉拉到里间,放下帘子。
  “这药可不能乱开,若弄出人命来,我家小店还要不要开了?”
  “还请掌柜开一帖温和的方子,这银子是向您买方子的,药我自去别处配。即便出事,也绝牵连不到您这儿。”
  掌柜这才放心,他自个便是大夫,当下提笔写了方子。
  千漉肉痛地交了钱,走出几步又回头:“掌柜的,可否请教您……”
  “喜脉应是何脉象?”
  掌柜既收了钱,倒也耐心,搭了搭她的腕子便知怀孕的并非眼前人,遂道:“常人脉象如姑娘这般,似平缓水流,按之如细绳,跳动均匀、和缓。”
  “而喜脉,却如珠走玉盘。按下去,便能感觉有珠粒一颗接一颗滚过,流利、圆滑,没有一丝滞涩。这便是滑脉。”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掌柜指点。”
  离开这里,她又连跑了几家药铺,分开剂量、药材进行抓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齐了,最后又回去,请掌柜将药磨成粉,一部分用油纸包伪装成点心,另一部分混入香囊,成功骗过了门房。
  到崔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晚霞漫天,将瓦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满园皆赤。
  千漉只庆幸今日天气好,没下雨下雪。
  奔波半日,她里衣已微透汗意。千漉望了眼天边绮丽霞光,加快步伐朝栖云院走去。
  将至院门,却被一人拦住。
  “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面前人十三四左右,一身靛青细棉厚袄比甲,头戴暖额,干净利落,面色冷淡。
  有几分面瘫相,这气质倒是有点像崔昂。
  “请问小哥是哪个院的?”
  “盈水间。”
  ……还真是崔昂的人。
  崔昂找她什么事?
  千漉一笑,提了提手中的纸袋:“可否容我将东西放下,再随小哥去?”
  “少爷有令,请姑娘即刻同行。东西我暂为保管便是。”
  “不用,我自己拿着吧。“
  到门口了,却连放东西的工夫都不给。
  崔昂能有什么急事找她?
  一路垂首思忖,进了盈水间,见思睿站在池边,追在两只鹤屁股后面喂食,那两只鹤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思恒引她至二楼门前便止步,眼神示意她入内。
  崔昂负手立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
  窗外晚霞还未散去,天际灿烂的流金慢慢褪为海棠红。
  千漉站了一会,见他不动,轻声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闻言转了过来,那抹海棠红映亮他半边脸,半明半暗间,更衬得他轮廓清峻。
  崔昂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上下打量了一遍,眸中似凝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深意,眉宇间聚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崔昂就这样用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方举步走近,直至一步外停下,他垂眼瞧着她,清晰道:“让我瞧瞧你的手。”
  被崔昂冷不丁的这一句话弄懵了。
  ……手?
  崔昂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什么情况下,会想要看一个人的手?
  手能暴露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行为痕迹,手上的茧反映长期劳动类型,指甲状态暗示个体习惯,指尖细微的姿态也可能泄露心理状态。
  崔昂这么突然把她叫到这里,只为了看她的手?
  回想方才,那小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
  是在栖云院外等着她。
  还是……
  一直跟着她?
  指尖微微蜷了蜷,千漉的背后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头顶的声音再度落下:“手,伸出来。”
  千漉伸出左手,向上摊开手心。
  “右手。”他道。
  千漉将糕点袋子放到地上,双手平举,呈至崔昂眼前。
  若有若无的气流飘在掌心上,千漉感到痒,指节轻轻一动。
  “手背。”崔昂又道。
  千漉又翻转,手背对着崔昂,她知道,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如今已过去十三天了,伤口结痂愈合了,但仍存在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是崔昂并没有问她关于这道痕迹的任何问题。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手,落向衣襟处:“衣服里藏着什么?”
  这是崔昂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千漉一怔,抬头,顺着崔昂的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胸口。
  从崔昂的角度,这里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塞了许多东西,外衣布料绷得极紧,几欲撑开。
  其实是因为……千漉仍穿着去年的冬衣,她又格外怕冷,内里又添了厚衫。
  加之这一年她又发育了,胸部完全是指数型增长。
  所以她真的没有塞或者藏任何东西。
  这个弧度,是真实的。
  千漉久违地感到跟上次同样的尴尬。
  “少爷,我没有藏……”
  “莫非要我让人动手?”
  难道要她当着崔昂的面脱掉外衣来证明?
  千漉纠结片刻,在解衣和解释自己胸就是这么大之间,选择了后者。
  比起古代人,千漉觉得自己的尺度还是挺高的,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少爷,其实是因奴婢穿了去年的冬衣,您瞧——”
  她将手臂往前伸了伸:“袖子短了许多呢,奴婢怕冷,里头加了好几件。这一年,个头高了许多,身子也长开了,才显得奴婢好像在衣服里塞了东西,其实真的没有,便是少爷叫人来查,也是一样的。”
  这一番话,让崔昂原本心无杂念的审度,硬生生被搅乱了,不得不换了一种眼光重新看她。
  他的视线从短一截的袖口移到纤细的手腕,又落在指节处几枚隐隐凸起的冻疮上,掠过虎口那道暗红色的小疤。
  目光最终滑向她衣襟紧束、微微起伏之处,只极快地瞥过一眼,便倏然移开。
  先前那审讯般的凝重气氛,骤然被打破了,变得微妙起来。
  窒息般的安静持续了十几息。
  崔昂唤了一声“思恒”,方才那小哥便推门而入。
  思恒引着一名背药箱的中年男子进来,然后拾起地上纸袋,打开,除糕点外,另有几小包粉。思恒将那粉递给中年男子,又转向千漉,道:“腰间的香囊解下来。”
  千漉只能将两个香囊解下,给他。
  思恒倒出囊中药粉,一并交给男子。
  那人拈起少许嗅闻,又让思恒取来热水化开,仔细辨了片刻,向崔昂道:“确是落胎之药。”
  崔昂看了眼思恒,走回窗边伫立,望着外面。
  思恒抬手引向那大夫模样的男子,示意千漉坐下。
  千漉落座,男子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道:“脉不浮不沉,应指有力,正是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之象。”
  “姑娘身子十分康健。”
  崔昂又看了眼思恒,思恒遂将大夫带出。
  屋里又只剩千漉、崔昂二人。
  崔昂径自走向案前坐下,背靠椅背,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
  “这药是给谁买的?”
  千漉犹豫着。
  崔昂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是为她买打胎药的事弄了这么一出,还是有其他原因?
  “不愿说?”崔昂道,“莫非是为卢氏而买?”
  的确,丫鬟私购堕胎药,最易令人联想是替主子遮掩。
  但她是疯了才会让卢静容背这个锅。
  “不是。”千漉说,“不是少夫人。”
  “那是谁?”
  “你不说,莫不是要我一个个亲自去查?”
  在轻描淡写的提问下,千漉额头冷汗涔涔。
  若跟崔昂在同一个阵营里,会感觉队友大腿很粗,很稳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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