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崔府,除了卢静容,无人会随便安排她的亲事,若能想办法帮卢静容把那事瞒过去,安全熬上几年,再求赎身,没有意外的话,按卢静容的性子,肯定能成。
  相对来说,卢静容在这时代,算得上一位很不错的主子了。
  但是……
  千漉正权衡利弊着。
  余光瞥见崔昂朝她走来。
  有戏!
  千漉刚拿起茶杯,看准方向,正要行动,头顶一道清凉的声音冷不丁落下。
  “你叫什么?”
  千漉有些惊讶,崔昂居然主动问她名字。
  千漉手微微一颤,将茶杯放到案中央。
  没机会了。
  见崔昂拿起茶杯,千漉便退到一边。
  “奴婢叫小满。”
  茶杯落到案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哪个字?”
  还能有哪个?
  千漉道:“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便是这个‘满’了。”
  崔昂又问:“你读过书?”
  千漉回:“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因常伺候少夫人笔墨,听得几句诗词,便记下了。”
  崔昂看了眼盘中做成荷花形状的糕,道:“俗话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满招损,谦受益。”
  “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
  “此名甚好,是少夫人所赐?”
  千漉:“是我娘取的。”
  “因生在小满节气,便随口叫了这个名儿。”
  崔昂:“万物见盈而未极,将满未满,持盈有度,正是生机最盛、分寸得宜之时。”
  千漉垂首听着,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崔昂顿了下,喝口茶润了润,继续道:“名者,实之宾也。须知名实相副,方为妥当。”
  “若名不副实,反为其累。”
  “这名字寓意虽好,你却担不起。”
  最后几字,他刻意放缓,重了几分。
  若唤作其他丫鬟听了,怕早已羞愤难当。
  当场吓哭了都有可能。
  书房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
  崔昂瞥了眼僵立在书架旁的千漉。
  问道:“你既识得几个字,可知我此话何意?”
  千漉默了片刻:“奴婢知道。”
  崔昂没有说话,似在等待。
  千漉道:“少爷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以后奴婢会有分寸,再不会做逾矩之举。”
  崔昂见她态度恭逊,心下稍宽,心想,到底年纪小,还是能教的。
  他向来认为,人非圣贤,贵在能改。若肯认错悔过,他自当给予机会,全看人心诚与否。
  若是那等根子里便冥顽不灵的,他半句话都懒得说。
  崔昂点点头,声音仍带着几分冷硬:“知道便好。”
  目光又落回那碟荷花糕,问:“这糕点是你做的?”
  千漉看了一眼,道:“是。是奴婢新试的方子。”
  “取了晒干的荷花瓣,磨成粉,调入米浆、莲子、蜂蜜,再以模具蒸制。”
  崔昂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口感绵软细腻。
  竟真有荷花清雅之味。
  他连用两块,略觉口干,又饮了两口茶。
  他的注意力便投向窗外那一池残荷。
  今日前来,本就是为此景作画。
  遂吩咐道:“纸笔拿来。”
  “是。”
  千漉铺开纸,开始磨墨。
  崔昂觑了一眼,动作倒是麻利,提笔沾墨:“下去吧。”
  “是。”
  千漉端起茶壶,正欲转身,脚下却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下一瞬,崔昂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自己腿上,怔了片刻,转头望去。
  第9章
  面前的小丫头惊慌失措:“奴婢、奴婢知错。”
  然后手忙脚乱,跑向角落的盆架,取了手巾。
  案上纸、衣袍都被茶水泼湿了。
  君子修养,戒在慌忙,遇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崔昂只脸色沉了几分,起身,用手拂了拂衣袍,附着在表面的水珠溅开些许。
  时值天寒,衣衫厚重,茶水很快渗入里层,贴着肌肤,大腿间一片湿腻冰凉,十分不适。
  崔昂见那小丫头快步跑到面前,手拿着拭巾,伸了过来,似要帮他擦拭,却在触及他目光时,手势一滞,最后双手捧着,微微弓身。
  崔昂并未接过,只道:“抬起头。”
  千漉仰起头,与崔昂对视不过短短一瞬,便迅速垂眸,继而跪地:“奴婢失仪,请少爷责罚。”手仍捧着那块巾帕。
  崔昂身边的侍从,无不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断不会犯下这种差错。
  所以崔昂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泼过水。
  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丫头究竟是存心为之,还是当真不慎失手。
  “少夫人何在?”静了几息,他问。
  “后花园去了。”她答。
  千漉跪着的这片地方,也被茶水泼到了,水痕透过裙裾,膝间一片湿凉。
  窒息的安静中,她一动不敢动。
  崔昂离她仅半步之遥。
  眼前是云水灰的杭缎襕衫,袍角被茶水晕染,深深浅浅。
  从远处看,衣服是很素的,是一片清冷的灰调,十分清雅。
  只有离得这般近了,才能窥见袍服下摆的内侧,沿着襕边,用素金线与月白丝线交织,绣着鹭鸶踏莲。
  千漉心想,有点闷骚。
  崔昂凝视她片刻,没有拿她手里的拭巾,也未吩咐更衣或换别人来,而是直接走了。
  千漉没有立刻起身,只凝神细听,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又静待片刻,才松懈下来,跌坐在地上。
  精神长时间紧绷,千漉有种全身被掏空的感觉。
  独坐在地,怔怔出了会神,然后迅速把这里收拾了,端盘出去。
  见廊下立着一人,是饮渌。
  方才饮渌思前想后,总觉得小满不对劲,便来前院瞧瞧,正好撞见崔昂自远香轩快步而出,饮渌本欲上前见礼,却见自家少爷步履迅疾如风,不过瞬息之间,身影已没入廊庑深处。
  千漉往茶炉房去,被饮渌拦住。
  饮渌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方才少爷来了?”
  千漉嗯了一声,绕过她。
  “你做什么了?怎的少爷这么快便走了?”
  千漉径直往前走:“少爷听少夫人不在,便走了。”
  饮渌才不信,跟着千漉一同进了茶炉房,立在门边看她收拾残局,叉着腰指她:“不要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心思!少爷既来,为何不唤我们?你自己一人偷偷摸摸去了,好不知礼!定是你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将少爷气走了!”
  千漉手上不停,只抬眼瞥她:“我没有,你多心了。若我真做了什么,少爷岂会不加责罚?少爷本就喜静,来时便吩咐张婶子不必通传。”
  饮渌一脸“我才不信”:“那你为何突然往前院去?”
  千漉:“我要出去,恰好碰见少爷。”
  饮渌声音陡然拔高:“少爷怎会容你近身?”
  千漉:“少爷非但允我近身,还问了我名字。”
  饮渌一直得意上回崔昂问了她名字,反复念叨了多日,只当自己是独一份的体面,连着好几晚都要扯着含碧絮叨“少爷问我名字了”,然后形容少爷嗓音如何清越好听,搞得她好姐妹都烦她。
  这回自己不是特例了,顿时气红了脸:“少爷怎会问你的名字?!”
  千漉:“问个名字有何稀奇?少爷记不清人,自然要问。”
  饮渌一愣,接着整张脸都涨红,被气的:“小满你——!”
  千漉平静注视:“怎么,还有何疑问?”
  饮渌恨恨道:“你等着吧,我要告诉少夫人!你死定了!”
  千漉感到有点头痛。
  这个饮渌,把她当假想敌了。
  据她娘林素的小道消息,卢家夫人为女儿挑选了两个丫鬟。明为陪嫁,实则是为崔昂备下的侍妾人选,那两人正是饮渌、织月。她二人只比千漉大一岁,身段容貌却已具少女风致,颜色也好,虽不及卢静容,却也娟好婉娩。
  这两人也都是知道一点的。
  千漉:“你若凭空污我,我亦会向少夫人求个公道。”
  饮渌心里已认定,必是小满存了攀附之心,才惹恼少爷。想到少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小满竟敢痴心妄想,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样!
  “你做的这些事,我定要原原本本告诉少夫人!”而后用力剜了千漉一眼,跑了出去。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里。
  秧秧跑得气喘吁吁,在池子边找到了千漉,千漉正在喂鱼。
  上前急道:“小满,我都找遍了,没看见少夫人。”
  千漉:“少爷已走了。”
  秧秧拍拍胸口,那就好,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依着千漉,小声说:“小满,你说,少夫人这是去哪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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