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满座死寂,数百道目光越过夏屿汇聚在夏鲤身上。
夏鲤与他对望,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要融成一处去。夏鲤眼中带泪含水,却见男孩目光闪躲。
“我要她,”夏屿转过头,朝着皇帝道:“我要她发上那根素簪。”
夏鲤站起身,在所有人目光下拔出那根平平无奇的素簪,那根他亲手所制送与她后佩戴了整整七年有余的簪子。
夏屿静静地看着她,并无什么表情,好似两人只不过是刚见过面的陌生人。
“……好。”夏鲤双手捧着那根素簪,走到夏屿面前。
她握着簪尖,将簪头递向他。
“可否冒昧一问,”她盯着夏屿,“为何少侠只要这根簪子。”
此话一出,台上的皇帝也被勾得颇有兴趣,“朕也是好奇,难道这根簪子有甚么仙法?”
可少年只是轻轻摇头,伸手握住簪头,慢慢从夏鲤手中抽出那根簪子。
那根簪子放在掌心,被他小心抚摸。
他说:“因为簪上去很美。”
很简单而直白的理由。
“是吗,”皇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动,又看了一圈自己的孩子们,大皇子漫不经心,二皇子等几位也是看戏的神情。两位公主均是失神地盯着下边,也不知道是看求簪子的女主角还是男主角。最后又看向失神的萧楚澜,问道:“楚澜,你觉着这簪子如何?”
贵妃慌了神,压低了声音喊道:“陛下!”
皇帝却是不理她。
萧楚澜回过神,扫了一眼满眼警告的母妃,道:“儿臣以为…李少侠此言有理,确实…簪上去很美。”
皇帝也不多说,抬抬手让他入座,延长了这场宴席。依旧是歌舞升平,鼓响乐鸣。
夏鲤与他隔道对望,久久不能挪开目光。旁头的齐安和楚月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楚月轻轻扯了扯夏鲤的衣角,“李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是与那少年认识?”
何止是认识。
她不舍得收回目光,遥遥看着夏屿,见他眼神闪烁颇有些心虚模样,轻声回应:“他就是我弟弟。”
“弟弟?!”她惊恐出声。
“嗯,怎么了?”夏鲤终于挪开目光,疑惑地看着楚月。
楚月轻轻捂住嘴巴,不敢说自己刚才觉得他们目光对撞之间好似火光四射,美女俊男,她竟是有点觉得相配!
“没事没事…就是觉着你弟弟跟我想象中不大一样…”她看了眼夏鲤,见她频频看向夏屿,眼神复杂,多得是柔情,旋而悲伤。不禁问道:“你好像从未与我们提过你弟弟会来这儿…”还带着传国玉玺。
夏鲤失语,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夏屿竟来了京城,不知道他还带着传国玉玺…更不知道今日会以这样的形式重逢,还假装不认识她的模样。心中又喜又恼。五味杂陈,甚是复杂。
又焦灼着期待宴会结束,好叫她去找夏屿。
还有…她抬头看了眼萧楚澜。
……他应该早就认出了夏屿才对。
皇帝饮了几杯酒,实在快意无比,又与首辅杨尚尹闲谈几句家常譬如关心他那落水的夫人…终于抬手示意宴散。内侍尖细的嗓音拖长了尾调,宣布万寿圣宴结束。满座宾客行礼而后离席,数百人乌泱泱一片。
夏鲤几乎是皇帝起身那刻就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人群后的夏屿身上,他的脸被人影割裂成几块零碎细片,只有模糊的轮廓。她几乎要喊出声,提着繁复的裙摆就要挤进人群朝夏屿奔去。
“李姑娘!”她被人从身后一把握住了手腕。
她回头,对上那双紫眸。正是萧楚澜,他呼吸急促,金冠都有些歪斜,想必是跑下来的。
“李姑娘,我并不是…不是故意要瞒着你。那日在会同馆我见到了李见微,心中怀疑是他,但不敢确认,更怕贸然告诉你反而叫你空欢喜一场…”
“殿下不必解释,”夏鲤打断他,“这绝非殿下的过错。他既在京城却…不与我相见,他不见我你即便告诉了我又有何意义?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已经重逢,这便是极好的好事,殿下我是极其尊敬你的,你莫要自责。”
她说着便回过头望向夏屿方才坐着的位置,可那案上只有酒菜,人却是没有见着。
他走了?!
夏鲤急切地扫了几圈周围也未能看见那身玳瑁乌金衣裳,那根红色发带,银鼠披风…那道叫她又爱又恨的身影竟是又趁她不注意烟儿似的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殿下,我得去找他,晚些再与你们相会!”她挣开萧楚澜的手,提着裙摆便往人潮中挤去,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
齐安在身后用扇子指着,“哎!李姑娘!你慢些!莫摔着了呀!”
楚月也跟着要追过去,却被也跑下来的萧襄拦住。
“这是怎么了?!”萧襄实在是不明就里,方才还不是跟萧楚澜手拉手好好的?
“怎么李姐姐跑了?”她疑惑无比。
远远看见夏鲤与兄长亲密,她还在暗自庆幸,那黄衣少年显然对夏鲤有意,可夏鲤却与兄长牵手,选择了谁岂不是很明显?可暗喜不过一刻,夏鲤就一个人跑了出去,只有萧楚澜愣在原地,眼神掩不住失落。
楚月道:“李姐姐去找那个人了。”
“那个人?方才那个献上传国玉玺的?”萧襄大惊失色,看来自己完败了!
“对,那是李姐姐的弟弟。”楚月有些可惜道。
“啊。原来是姐弟…”萧襄面上一喜,看向萧楚澜,却见他完全没有一丝笑意。她凑过去,道:“楚澜哥哥你莫要担心,那是李姐姐的弟弟。”
又不是心上人,只是亲弟弟,所以你还有机会呢!
言外之意如此明显,萧楚澜怎会听不懂,可是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夏鲤这边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方才那个献玉玺的少年,一身黄衣头上绑着红色发带。连端着盘子退场的宫女都被她拉着问了两次。多数人摇头说没注意,也有几个指了指御道右侧的一处偏廊,说是方才好像看见有个穿黄衣服的少年往那边走去了,走得极快,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夏鲤不愿意错过,顺着指点的方向一路追过去,穿过几道门,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看她的表情怪异但夏鲤一个也不在意。她走得越来越快,路也越来越窄,喧嚣的声音被她抛之耳后,渐渐就到了无人的地方。
直到走到尽头…到了一处很荒废的破旧偏殿,殿门虚虚掩着,朱漆脱落大半。门环也是锈迹斑斑,显然无人居住。
夏鲤放慢了脚步,轻轻推开门,陈旧的木轴嘎吱一声,惊起了屋梁上栖息的几只鸟,扑簌簌翅膀飞远了。
殿内空荡且暗,只有几缕光柱透了进来。她迈开脚步,朝里头走去,心跳如擂鼓,夏鲤试探着开口。
“夏——啊!”
屿字还未出口,一只手便从身后伸出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力道极大几乎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倒。夏鲤眸光一闪,屈肘往后撞去,却被人识破了似的化解开了力道。那只手扣住她的腕子往上一折,另一只手往她腰间绕过,整个人便被紧紧箍进了怀里。
那人把转身把她困在墙壁与他之间,动作迅捷,夏鲤本就心绪杂乱,此刻都是没有反应过来。
“……”
她被人制住动作,困于怀抱之间,来人动作倒是凶狠,偏偏胸膛滚烫,呼吸灼热。
夏鲤放弃了抵抗,抬眼看向这人。
离得太近,那双黑眸几乎占据了大半视野。
黑洞似的…没有尽头的深渊。只要望向他,就像是不断不断地倒回。
倒回时间…倒回至以前。
好像真的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被吸引,慢慢贴近。
不接吻,不做爱。
只是望着。
说,你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一个星星。遥远的,地球之外的星星。
对视,就像几万光年之外某颗恒星耗尽生命前发出的最后一次脉冲。那光芒穿过宇宙漫长的黑夜,穿过大气层,穿过人群,穿过数万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刻抵达眼底。
…他们真的重逢了。
“……”
夏鲤偏过头,掩下泪光,嘴巴还被他捂着,声音闷闷的。
“还不快放开我。”
夏屿慢慢松开了捂住她的嘴的那只手,手掌离开她的唇部时,指尖还是不由自主地蜷缩。
掌心还残留着她呼出的热气与一层薄热的湿润。
……
夏屿心想:她的呼吸好烫。
两个人对望,沉默着。
“…没有什么话想要说吗。”夏鲤靠在墙上,云鬓散乱,几缕发丝贴在秀美的脸庞。夏屿忍住想要为她拢发,亲吻脸颊的欲望,痴痴呆呆地盯着她。
夏鲤仰着头看这个已经高出她一个头的男孩,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