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那顾公子可知道,这太湖长堤里的门道,是哪位大人主持的?”
顾庄看着谢不为眸中微光,一时竟有些晃神,等反应过来后,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说的内情,笑了一声便道:
“现在朝中都已知晓,此乃汝南袁氏的‘本事’。”
萧照临的面色瞬即沉了下去。
而谢不为心头一跳,但神色不改,又继续问道:
“此事我倒也略有耳闻,只是难免有些诧异,毕竟汝南袁氏乃士族之首,竟也瞧得上这点微末的油水。”
语顿,他敛袖为顾庄斟了一杯酒,以两指推至了顾庄面前,再更是故意低声道:
“莫不是旁人所作,而让汝南袁氏担了责?”
顾庄咧着嘴端起了酒杯,一口饮尽之后,摆了摆手,“非也,你别看那汝南袁氏是为后族,高居庙堂,贵不可言,但私下里,与我们也没什么不同,这件事,若无他们袁氏的意思,谁又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他见谢不为一时没有表态,以为谢不为是不信他,便又急道:
“他们才不是什么清风朗月之族,反而行事霸道,有袁氏在的地方,谁敢干涉?就像这次修建太湖长堤,明明是在我们吴郡境内,却不许我们几家插手,好处便都让他们得去了。”
他说着说着倒真生了几分愤慨之意,随即冷哼一声,意态轻蔑,“我看啊,倒也是天意如此。”
谢不为忙于案下按住了萧照临紧攥着的手,眉目之间也闪过了一丝忧虑。
观顾庄说话时的态度,其所言应当不是诳语,而顾庄也不知他二人的身份,便更没有在他们面前抹黑汝南袁氏的动机。
难道说,汝南袁氏当真并不清白?
谢不为掠了萧照临一眼,果见萧照临面色黑沉,若不是别有顾虑,只怕方才就要治了顾庄的罪。
念及此,他再暗暗握紧了萧照临的手,并趁着顾庄吩咐侍从再呈酒来的时候,贴着萧照临的耳畔,快速低语了一句,“他不过片面之词,不足为信。”
萧照临这才稍稍收敛了神色,只是其一双黑眸之中,仍沉沉如有凝冰。
后又换盏了几轮,周镇的长官及采买的商人才行色匆匆地赶来。
一见顾庄,便齐齐伏身请罪,道是来得太迟,让顾庄久等。
他们这次择定周镇,也不过是半日之间的主意。
而亲自到访周镇,更非常例,等周镇长官及商人接到消息,他们也已经到了周镇,故,所谓“久等”,其实是在情理之中的。
但,这周镇长官及商人却表现得犹如犯了大不敬之罪,对待顾庄甚是恭敬且慎微。
倒也由此可知,顾氏在吴郡的确威名不小,即使顾庄并无官职在身,可那周镇长官,却如侍上峰。
而顾庄也很是受用,有模有样地免罪之后,再对周镇长官及商人提及了此来的目的。
周镇长官及商人闻后,又赶忙朝谢不为与萧照临略施了一礼,再道:
“言公子与裴公子予周镇大恩,周镇百姓定会铭刻在心。”
谢不为淡笑了笑,纠正道:“是樊大人的恩德。”
周镇长官连忙改了口,“是是是,这一切皆为樊大人所赐。”
谢不为点了点头,再看了那商人一眼,又道:“毕竟修建桥梁耗资甚巨,我们又是外行之人,其中详具,还望勿要有所隐瞒。”
那商人也赶紧应道:“小人不敢。”
谢不为便道:“我有一请,我与裴公子也为行商之人,不知可否与阿公一道了解一下此中采买一事?”
那商人似有犹疑,看了看周镇长官,又看了看顾庄,迟迟没有作答。
直到顾庄见谢不为眉头微动,便主动出言道:“有何见不得人的,既是言公子与裴公子出钱,那他们说什么,便该是什么。”
这般,商人才躬身应了下来。
之后,谢不为便当着顾庄的面,开始与周镇长官商议修建桥梁中的各种具体事宜。
次日,谢不为与萧照临赴周镇集商之处,与那商人一道择选合适的供材商家。
一般来说,若是官方主持基建,采买之人也定是官身,但民间基建,则是得了地方官员允许,便可自行采买。
那商人名叫徐庆,与周镇长官关系匪浅,且为人十分谨慎。
顾庄不在后,他便鲜少与谢不为言语,甚至显得有些怠慢,可谢不为直觉,此人并非是傲慢,而是似在提防着什么。
也果真,在谢不为委婉提及,是否可以以次充好来节省银钱的时候,徐庆连忙退了几步,再垂首道:
“我从未听闻过此事。”
这句话后,便是一问三不知了。
谢不为与萧照临都能察觉到,这徐庆越是如此谨慎,就越说明此中有什么猫腻。
而谢不为也曾了解过,修建太湖长堤的建材,乃全为周边乡镇供给,周镇也在其中,若说这徐庆“从未听闻”,不免有些掩饰过了头。
不过,徐庆不愿说,谢不为与萧照临也不好再多问,以免引起徐庆的警惕,从而暴露什么,便只表现得兴致缺缺,又故意互相“低语”道:
“他既不知道,我们自己去问那些木商便是了。”
语罢,谢不为便“拙劣”地寻了个借口,让徐庆在原地等候,再与萧照临两人依次而问。
此地共有五家木商,在听到谢不为“以次充好”的要求后,竟无一例外,都表示了从未做过这种事。
并还有人“苦心”劝诫谢不为与萧照临,道修建桥梁本是积福之事,不要因此损了功德。
谢不为这才明白了,无论是谁在背后指示,这些太湖附近的供材商家一定都接到了要守口如瓶的消息。
而这其实也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们如今身份普通,确实很难直接从这些商家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就在他们准备先行返回,再思索其他办法的时候,忽然,却有一穿着稍显破旧的中年男子从一旁走了过来,并小心翼翼地喊住了他们。
“不知二位贵人可是要买木材?”
谢不为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应道:“正是,我们准备在镇中修建一座木桥,可到现在都还未找到合适的。”
那人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再多问,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
“不瞒贵人,我本也是周镇的木商,但因一些变故再也经营不下去,便准备回家务农,可手上还积累了不少木材......”
这人话并未说尽,谢不为却清楚了这人的意思。
且闻“变故”二字,又直觉这其中定有什么值得了解的事情,便也就主动道:
“若是方便的话,劳驾领我们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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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此中内情
谢不为与萧照临在遣了身边奴仆去告知徐庆不必再等, 可自行离去之后,便乘犊车跟着那木商前往了镇中一处村落。
这处村落位于一座矮山脚下,十分僻远。
若非有萧照临在身边,及暗卫隐在身后, 谢不为也不会如此轻易跟着那木商前来。
路上与那木商略有交流, 知晓他名为蔡平, 本是山中猎户,后偶得了机遇,才成了木商。
谢不为闻后稍垂了眼眸, 暂时没有追问, 是因他看出, 这蔡平与那些木商一样, 浑身都透露着莫名的紧张与防备。
等到了地方,才下车, 就有一小童奔上前来, 抱住了蔡平的大腿,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蔡平有些不好意思, 解释道:“这是家中幼子, 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 现在也没好完全, 便有些离不得人。”
谢不为微微一笑, 还是没有多问,只道:“无妨,先顾着孩子吧,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蔡平感激地朝谢不为点了点头,便抱起小童匆匆进了院子。
有暗卫现身,躬身道:“禀殿下, 有人一直尾随在后,可要处置?”
谢不为与萧照临并不意外,且知晓,跟踪他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顾泰的手下。
也不知为何,纵使他们表现得再如何天衣无缝,但那顾泰始终对他们保有一种莫名的警惕。
萧照临摆首,命暗卫隐去,再握着谢不为的手,紧了紧,“那顾泰非寻常人物,实在有些难缠。”
谢不为明白萧照临的意思,萧照临是在担忧,顾泰既已如此怀疑他们的身份,那就定然会想方设法求证。
而再以顾泰与琅琊王氏的关系,只要将他二人的画像传至京中,或许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这也是他们事先不曾预料到的,那顾泰竟会有如此精准的直觉。
这般,便迫使他们不得不稍稍改动计划,要赶在顾泰确定他们的身份之前,在吴郡找到想要的证据。
而这,也是他们今日行事略有些大胆的缘故,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吴郡与临阳急报来往只需四五日。
谢不为眉心微蹙,“殿下,恐怕我们需要分开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