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他此时的神情,分外像自己的枕边人生气时候的样子,淡然又掌控一切。
  林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陶传义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他试图稳住心神,维持着理智,破口大骂道:“那都是我陶传义真真切切做的好事儿!你个哥儿,不孝子!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你亲爹!”
  杏叶:“爹?”
  杏叶皱眉,想起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爹,还有娘亲。
  “你怎么是我爹呢?”
  程仲手往下压了压,陶传义疼得叫了一声,将要脱口的恶意也被压制。
  他惊慌地看着程仲,试图说情。
  可杏叶安静走在汉子身后,像聋子一样,陶传义怎么说都无动于衷。
  “杏叶,陶杏叶!老子是你爹,你怎么能纵容你相公这样对我!你这是不孝,不敬!”眼看就要出了林子,陶传义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就要受影响,想到那随之散去的钱财,他顿时痛哭流泪。
  “杏叶!爹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遭,原谅我好不好!你娘在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对你,可是你小小年纪做出那祸事,你娘走了,我也瘸了,我恨啊!我媳妇跟我的腿,你叫我怎么面对你……”他试图挣扎,可程仲的手跟麻绳似的,缠得他动弹不了。
  杏叶瞳孔一缩,心口如同遭受重创,疼痛蔓延至全身,一时竟提不起步子。
  程仲恶狠狠晃了下人,又看了眼杏叶,想把他的嘴巴堵住。
  “夫郎……”
  杏叶恍惚抬眼,看清汉子眼里的担忧,冲他一笑。
  “走吧,我没事。”他的脸苍白。
  程仲心一狠,勒紧了陶传义后衣领,勒得人近乎窒息。
  他看着人渐渐青紫的脸,看着他抓着喉咙的衣裳挣扎,心中平静无波。
  杏叶想到他娘,一时间没注意到。
  愈发进入阳光下,陶传义心中的阴暗自卑仿佛无处遁形。
  他见两人坚定,怕了。
  他痛哭流涕的求情,他用他不敢面对的跛脚,用杏叶他娘的死求情,即使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他仿佛看到了钱财一散而尽,看到了如王彩兰一般人人喊打的那一幕。
  他不甘心。
  程仲也是从未见过一个几十岁的中年胖子哭成这样,怪恶心的。他甩甩手,看了眼杏叶。
  哥儿心中惶惶,眼神迷茫,眉头像拧死的结。
  连带着程仲对手中的人也没好脸色,随手一推,将人重重扔在地上,只嫌弃脏了手。
  陶传义爬起来,拼命地咳嗽,也不忘拔腿就往林子里跑。那肥胖身子灵活蠕动,跟水里蚂蟥似的,叫人看不过眼。
  杏叶依旧怔怔的。
  “怎么放了?”他声音有些轻,像散了神,目光落不到一处。
  程仲皱眉说:“恶心。”
  杏叶顿了几息,低下头,抓过汉子手,拿了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跟他擦拭。磨得汉子手指都红了。
  程仲单手搂住哥儿腰,怀中充实,轻声问:“要不要告诉里正?”
  “人跑了。”杏叶低低道。
  程仲摸了摸哥儿头发。
  “只此一次。”杏叶脸颊埋在汉子肩头,声音微不可闻。不知是说给程仲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娘亲去世,是他心中永远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都是他的错……
  对于陶传义的怀疑成了真,杏叶心里其实并无多少难受,反而通透许多。
  以前曾想,既然陶传义能对一只蚂蚁,一只鸟都能怜悯,为何不能可怜可怜自己。现在亲眼所见,也明白了。
  原来他跟王彩兰一样的人,只不过一个明着恶,一个暗着狠。
  杏叶想着那小小一个,寒冬腊月里缩在牛棚的小孩儿,再仰头看着汉子面上的关切。那孩子像透过自己的眼睛,注视着这期盼许久的爱护,泪水止不住往外冒。
  杏叶许久没哭了。
  继母作恶,亲爹漠视,他生在了蛇窟。他其实很无助,很害怕的,可没人帮他。直到等了好多年,遇到程仲。
  程仲哪里看得哥儿如此。
  他有些慌乱地抓着袖子给哥儿擦眼泪,可越擦越止不住,杏叶抓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
  “我不想哭的。”
  他心里其实很平静,还来得及透过朦胧泪眼,观察跟欣赏汉子慌乱的神情。可那个小小的自己好不容易找见能依靠的人,透过他的眼睛,哭得止不住。
  程仲就见着哥儿眼中没什么表情,但眼里一直掉泪珠。
  他心里狠意一闪而过,手上却慌乱得要去接哥儿的眼泪。
  杏叶抱住汉子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
  “我缓一缓。”他声音颤抖。
  程仲从哥儿颈下抚摸到后腰,看着不远处的陶家沟村,唇角贴着自家夫郎的发道:“没事,哭一会儿也没事。我夫郎好久都没这么流泪了,许久不看一下,怪想念。”
  腰间被拧了拧。
  程仲翘起唇,亲了亲哥儿发。
  能凶就行,别憋着自个儿了。
  第180章 提亲
  “杏叶?你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旁边,村里族叔家的婶子背着个背篓,看着他两个。
  杏叶抬起头,看着那婶子道:“来村里看看猪仔。就是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风,走过来眼里就进了沙子,我叫相公给我看看。”
  那婶子道:“可不,春日里就是风大,我今儿也被迷了眼。”
  程仲牵着哥儿出了林子,杏叶回头,见那婶子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停在陶传义刚刚扔捕兽夹那处,高高兴兴往背篓里捡。
  杏叶扑哧笑出来,脑袋碾着汉子肩头,擦过眼角最后一点眼泪。
  程仲:“高兴了?”
  杏叶:“那婶子明显知道他要扔捕兽夹,瞧那熟门熟路的样子。想到他之前扔的都被婶子捡了去卖钱,也挺好笑。”
  “嗯,好笑。”
  走上大路,往后走可以沿着大路回冯家坪村。程仲握着哥儿手问:“还去吗?”
  杏叶:“怎么不去?都到村子里了。”
  杏叶绕到程仲前头,低声说:“你瞧瞧,我眼睛肿吗?”
  程仲低头细瞧,目光在哥儿脸上寸寸扫过,眉头愈发的紧。
  杏叶看着他神色,愈发忐忑,就在将要打退堂鼓的时候,程仲开口:“倒没怎么肿,有一点红。最多走到村子里,人家问起,夫郎别说是我欺负了的就成。”
  杏叶眼睛一扫,撑着他胸口将人推远一些,哼声:“就是你欺负的。”
  程仲见周围没人,远处那四处捡捕兽夹的婶子正忙着,他将哥儿抱个结实。鼻尖跟唇压在哥儿颈上,道:“我宝贝都不成,还欺负。”
  腹部被推了一下,哥儿羞赧。
  程仲笑出声,牵着杏叶手转而往村子里走。
  杏叶四处看,压着声道:“也不避着人。”
  程仲:“那不是没人,何况我亲近我自家夫郎怎么了?”
  杏叶没说话,走得飞快。可他忘了一只手被汉子抓着呢。
  程仲稍稍用劲儿,哥儿就被带了回来。
  走到陶井水家,正巧有人来买猪仔。
  两只小猪被放在了竹制的笼子里,一身脏兮兮的,院子里都是猪粪的臭味儿。
  不过站在笼子边的两个汉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看猪就如同看宝贝。这确实也真算得上宝贝,毕竟值钱。
  陶井水见着他俩来,一边送那买猪的客人,一边道:“我还当你们不要了,等这么久也没人来说一声。”
  “还有吗?”程仲问。
  “要不是我给你留着,早卖了。”他冲着屋外的人努努嘴,“喏,就他两兄弟,就差给我买完了。”
  杏叶瞧着不认识,问:“他们是哪个村的人?”
  陶井水:“远处来的,小桥村。赶紧的,你俩来了正好把猪带走,留在我这儿一天就要吃一天的食,我养不起了。”
  他家做繁殖猪仔的生意,猪养个三五十斤就要赶紧卖掉,笼子什么都是现成的。
  程仲本过来看看,现在被陶井水叫着抓猪。
  杏叶在一旁看热闹,见猪仔被抓着两耳朵就跑不了了,两人抬着给放笼子里。叫声刺耳,味道也难闻,但想到今年年末又能卖几两银子,也跟着笑眯眯的。
  他皮肤薄,那双眼睛还泛着浅浅的红,像桃花瓣似的。
  “杏叶啊,来阿奶这里喝点水,别去那儿凑着,脏。”
  整个陶家沟村的人都有或近或远的关系,以前杏叶不怎么出门,几乎跟他们没有来往。现在离开了陶家沟村,偶尔过来一趟,反倒接触的人更多些。
  没得人给他介绍,杏叶一概叫年老的阿爷阿奶,年轻一点的叫阿叔婶子。
  杏叶去了院子一角,笑着跟陶井水媳妇话些家常。不过多是老人问,自个儿答。
  没一会儿,两头猪都装在笼子里。
  他看着他家相公跟陶井水儿子一起,扛着个手腕粗的秤杆,另一头的钩子勾在笼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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