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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姨娘,那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他看到我那些遗落的旧书为什么会流泪?”
  “少年时我曾在太子殿下身边见过他吗?”
  “姨娘,他是谁?”
  陈荦坐在墓碑前,泪水一次次将远处的城郭和青山模糊。远处经过的百姓只能看到这里有个人影,看不清是谁,因此陈荦不怕被人瞧见,哭得肆无忌惮。
  黄昏时分,落日将天边烧出一片绚烂的晚霞,霞光映照城郭,苍梧城像是不会天黑。这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陈荦迟迟不愿下山,一直坐在墓前,当这突如其来的晴天是韶音对她的回答。
  远远有个妇人热心喊陈荦:“娘子,该下山了,若再迟些便要摸黑了!”
  那妇人并不认识陈荦,更不知道她是苍梧城掌权的推官娘子。她带着孩子来此祭奠亡夫,远远看到陈荦孤身一人坐在坟前,便动了恻隐之心。她让自己半大的孩子过来邀陈荦一起下山。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
  视线里很快暗了下来,陈荦这才惊觉她已经在这山上呆一天。那妇人看陈荦穿着不凡,怕她不便,便招呼自己孩子点起火把给陈荦照明。
  陈荦掏出手巾擦拭脸上的妆容,妇人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忍不住劝慰道:“娘子节哀吧,活着的人比死去的更重要。”陈荦跟她说不清楚原因,便感激地朝她点点头。
  正准备下山,不远处松林旁有黄光一闪,有个穿月白披风的人提着灯笼循着山路走上来。陈荦定睛一看,竟是陆栖筠。
  陆栖筠在一处宽阔的台阶上站定,抬头看到陈荦和妇人孩子在一起,便朝她招招手。
  这就是陆栖筠,他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让陈荦无法不感动。
  陆栖筠给了那妇人和两个孩子一些银钱,母子三人受宠若惊,高高兴兴下山去了。
  “小蛮告诉我,你一早就来了观音庙后山,傍晚还没回到浩然堂,我便想着来给你送盏灯。还好吗?”
  泪意又泛上眼眶,陈荦悄无声息偏过头去。“我就是,想念姨娘,就……忘了时间。”
  陆栖筠将手中的披风给陈荦穿上。他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脸颊上晕染的桃花妆,却不戳破。“这里风大,先下山吧。”
  不远处的松林里,陶成带着两个豹骑刚到,便看到陆栖筠给陈荦系上披风,两人很快并肩走下台阶。蔺九到大营中训练,派他来接陈荦,没想到已经有人先接上了。十几岁的陶成想得很简单,陆大人接也一样!娘子安全就行,他转身带着两个豹骑向蔺九复命去了。陈荦和陆栖筠都不知道他们来过。
  下山的路上,陆栖筠和陈荦聊起苍梧各地正月间的风俗。他手里的灯笼仿佛是另一簇晚霞,让陈荦感到阵阵暖意。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因为蔺九的一句话就疏远他?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疏远陆栖筠。
  陈荦说不想回浩然堂,也不想回申椒馆引起姨娘们伤心。陆栖筠随口提议,花影重的那株昙花今夜或许还会开,除夕那日没看成,今日何不去看看。
  陈荦点头应允,两人自城门处便径直往花影重而去。
  若要论苍梧城夜晚人最多的地方,除开军营便要算花影重。花钱寻乐的,看热闹的,做生意的,把周边挤得水泄不通。有买不起雅座的穷画师竟远远支起画架,在灯笼下对着花影重的阁楼作画。那阁楼上有一群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谢夭。
  陆栖筠和陈荦走到大门处,毫无头绪被人群挤着往前。站在二楼阑干处的东家却隔老远就注意到这两个人物。能经营出花影重这么一个妙地,还网罗得住谢夭这样的绝色美人,东家自然不是个简单的生意人。
  不一会,有美貌侍女穿过人群来到陆栖筠和陈荦身边,“二位贵客,里边请。”
  陆栖筠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闲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向那侍女问道,“请问姑娘,这暖阁中培育出的那株夜昙,可还允许外人前来观赏吗?”
  那侍女一边将人引入内厅一边回答,“天气太冷,那株昙花从暖阁中端出来,只开了两夜,初二夜晚便枯萎了,贵客们来得不巧。”
  花影重的内厅宽阔奢华,胜申椒馆十倍。饶是陈荦过去跟着郭岳去过许多只有权贵才能涉足的地方,都不得不惊叹于厅内的装饰。厅右的舞筵正奏着雅曲,数不清的美貌女子穿梭在来寻欢的客人间。
  既没有昙花看,陆栖筠拉着陈荦便要退出,陈荦却起了好奇之心,问那侍女,“不知谢夭谢娘子可在馆中吗?在花影重,若要听谢娘子弹奏,或是清歌一曲,不知要银钱几何?”
  陈荦和陆栖筠都是有俸禄的人。但是,蔺九给他们俩发的俸禄虽然丰厚,怕是半年的俸禄加起来还不够见谢夭一面。
  侍女笑着答话,“谢娘子今晚刚巧没有客人。我们东家吩咐了,两位大人若是想见谢娘子,也是可以的。”
  东家?陆栖筠和陈荦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东家这是将他们认出来了,要随手示个好。如今谁是整个苍梧的主宰,东家自然很清楚。
  “两位大人,这边请,请到暖阁中。”
  两人道谢:“有劳。”
  踏入暖阁,装饰奢华更胜大厅,一股异香扑面而来。这香味十分浓郁,引人沉醉。直到谢夭穿着一身锦裙走进来,两人这才想到,这原来是谢夭待客的暖阁。
  谢夭端着一盏灯袅袅娜娜地进门,笑看陈荦,“陈荦,别来无恙啊。”自两人在西行的路上被李焕所救分别,至今已有数年了。
  这几年陈荦已是施妆的高手,她的桃花妆风靡全城。陡然看到谢夭走近的样子,陈荦才想起自己清早画的妆已被眼泪晕染,用手帕擦去了。任何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看到灯下的谢夭,都会自惭形秽吧。陈荦诚实地想。
  “原来是城中的两位大人来访,我还以为又是什么蜀中豪富。”谢夭眼波流转,“两位不知道吧,蔺大帅也来过我的暖阁呢,不过我有些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蔺九?陈荦和陆栖筠对视,都觉得惊诧。蔺九那人竟也曾是谢夭的座上客?
  “我只听过陆大人的名声,却不知道陆大人这样年轻。”
  谢夭这些年在苍梧风头无两,外界都说谢夭孤高冷傲,她踏进阁中这几句寒暄却让她看起来有几分随和。依陈荦看,谢夭性情不定,是个一切只随自己高兴的女人。
  陆栖筠拘谨地行了个礼,“谢娘子请坐。”
  谢夭笑了,在她的暖阁中请她坐。陈荦的身边真是不乏神人。
  谢夭将手中的灯烛放到待客的黄花梨嵌螺钿香几上。陆栖筠和陈荦随着她的动作看到,香几上竟放了一册律册,正是陈荦熟悉的《大宴刑统》。两人均吃了一惊,谢夭竟也读大宴律册吗?
  谢夭看到两人诧异的眼神,却不想解释。只是问道:“两位要听谢夭弹什么曲子?”
  桌上的灯烛微微炸了一下,有油花溅到那律册,陆栖筠忍不住伸出手将那律册稍移远了些。他示意陈荦跟谢夭交谈。
  陈荦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碰过筝了,便问:“谢娘子,你可也擅长弹筝吗?”
  谢夭拉开暖阁西壁的一面纱帷,纱帷后陈有琴、筝,还有一架华美的箜篌,显然这些都是谢夭所擅的。谢夭抬手,一串乐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未成曲调却已有三分动人。
  托花影重东家的福,在暖阁中呆了不过半个时辰,陈荦和陆栖筠都已明白谢夭为何能名扬天下。据人说,谢夭是弋北富商的一位妾室所生。她中途出去更换衣裙期间,陆栖筠忍不住对陈荦感叹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富商才会养出谢夭这样的女子。”在此之前他绝对想不到,谢夭如此精擅琴、筝和箜篌,还能读书识字。
  陈荦摇头:“我就是再着力专研十年,也赶不上她一半功力。”
  陆栖筠笑,“陈荦,你是你,谢夭是谢夭。你现在好些了吗?你的姨娘若是地下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伤心。”
  陈荦知道陆栖筠早就看出来他哭过。“抱歉,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来找我……”
  陆栖筠摆手,“不必言谢。”
  陈荦的目光跳到香几上那本律册,她随手拿起来,想起那次在节帅府,蔺九看到这律册失了控
  。
  “寒节,这律册书衣上的四个字是过去御题的吗?还是皇帝陛下授意,太子李棠的手笔?”
  陆栖筠从她手中将律册接过。“你是说这四个字谁题的?都不是……”
  陈荦只是随口一问,律册被接过,她感到口渴,便随手端起手边的酒盏。低头浅抿了一口,只听到陆栖筠说道:“这四个字,是杜玠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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