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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子潜,别再说了!我们来看看南下的路,五更一到,你就带着他们离开。我送你们。”
  “好。”
  暗夜沉沉,杜玄渊和夏谦再无闲暇去说多余的话。夏谦从怀中掏出一张他收藏的舆图,放在灯下。杜玄渊心里一沉,自逃出平都以来,他只顾着护住两个孩子躲避追兵,身体的一部分几乎变得麻木了,竟忘了准备一张舆图。有舆图,便能看到哪里有市镇和官道,哪里有水陆关卡……
  生平第一次,杜玄渊这样厌恶自己,轻视自己。
  如今,只有再向南去。云浦再往南的州县在前朝还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如今虽然也成了人烟繁阜、农田稠密的大宴国土。但这些州县离平都太远,有些五大藩镇的恶习,朝廷号令未必全会遵从。二来,朝廷的追兵就是赶到,也不熟悉那里。
  夏谦问道:“子潜,你若明日上路,此时心中可有对策?”
  杜玄渊想了想,“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总之想尽办法,拿我这条命护住两个孩子,再没别的了。”
  “也只有如此。”
  天光将将泛出些微白时,夏谦为三个人准备了一匹快马,一个装着财物和过所的包袱。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两个被叫醒的孩子仓惶地坐在杜玄渊身前,惊恐地抓住马鬃。杜玄渊挥手告别,一扯缰绳,那马驮着他们三人向南疾驰而去。
  一路水陆关卡早已被兵丁把守。杜玄渊不敢走平坦的官道,只挑山林小道往南走,夜间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便只能露宿山野间。
  李晊尚且能忍受风餐露宿之苦,可李曦月那一张莹润饱满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再一次起了持续不退的高热。她躺在杜玄渊怀里,烧到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来。
  杜玄渊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找了个大的市镇住下,遍请名医给郡主看病。
  夏谦给财物很快耗尽,杜玄渊走到镇上最大的质铺,当掉了他那把玄铁剑。他用换来的钱重买了一把普通的剑用于防敌,其余全用作郡主的诊费。
  可不论多少名医瞧过,多少副药喝下去,郡主的病总是一阵好一阵坏。杜玄渊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小郡主在平都城时便已经有了这些症状。只是那时自己被陡转的形势所逼,忽视了她。藏匿在万福寺山后地道时,他只注意到小郡主神情萎靡,有些嗜睡,以为是遭逢变故失去双亲所致……
  如今小郡主的嘴唇和指甲渐渐染上一层乌黑,那是跟死去的王妃指甲上一样的颜色。
  杜玄渊再无选择,折而向西。他带着孩子日夜赶路,十日内赶到西南苗疆地界。杜玠跟他说的第二个人,听名字像是山中居士。他如今山穷水尽,只能为了两个孩子到那里求助。
  他在山下的村庄打听,有无人听过仙阿山荀裳。有山民看杜玄渊神情急切,便告诉他那是山上的神仙,寻常之人没有缘法不能得遇,劝他尽早离去。
  云浦太守夏谦,仙阿山,荀裳。走投无路之时,可去找这两个人求助……这是杜玠最后告诉他的话。杜玠那时看事态无可挽回,已决意赴死为他和地道里的太子妃母子争取些许逃生时机。杜玄渊相信杜玠口中绝不
  会有虚言。他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沿着陡峭的山路往深山里寻去。
  他已快要耗尽所有心力,若找不到荀裳……杜玄渊突然想,若找不到父亲说的荀裳。他便带着孩子从这山中最高的悬崖跳下。那样,死后……李棠会不会怪他?
  小郡主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绵软的身体静静伏在杜玄渊背上,被哥哥李晊搂着。杜玄渊背着她,像背着自己最后一口心气。
  若是李棠在,他会怎么办?为什么他和杜玠先死了,却要把这世间最难的事留给他?
  他找了许久,在太阳落山前突然看到一丛竹林之外数间茅屋,那茅屋炊烟袅袅,屋顶归鸟盘旋。
  眼前之景如遗世独立的隐士之居。再看茅屋四周,砌有花圃的地方栽种着一丛丛山外罕见的花草,像是药草。父亲让他来找的荀裳,难道竟是一位世外医士?杜玄渊内心一动,感觉到一股冥冥的天意。
  他大步走过去,屈膝跪在那茅屋前。“晚辈杜玄渊求见前辈,求前辈救救这女孩。”
  一个穿着葛衣的中年人自屋内走出,扶起他双臂细看他眉眼。“你就是杜兄之子杜玄渊?”
  杜玄渊磕头在地,“晚辈遭逢大难,穷途来投,望前辈垂怜收留。”
  荀赏对杜玄渊的到来并不意外。他和杜玠是故交,多年前,他曾对杜玠承诺,以后但有需要之处,他一定伸出援手。他隐居于偏远苗疆,但看这年轻人的样子,杜氏或已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
  “快快起来!这是?”
  荀裳解开杜玄渊背上襁褓,看到两个孩子,忍不住大惊失色。“这孩子如何会中毒?”
  杜玄渊早就猜想是太子妃和小郡主是中了毒,只是不敢确信。如今听荀裳一语道破,悲愤之余忍不住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前辈一眼能看出这孩子中了毒,求前辈救她!晚辈愿意拿我的命来换!”
  世子李晊听到杜玄渊悲愤之语,又看到妹妹昏睡如同死去,“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荀赏抱起李曦月。“既是丞相托付,这孩子的病情,我必尽心竭力。”
  他没说如何救人,也没有说如何能救。只抱着孩子进了屋,吩咐砍柴归来的童子去烧水、取针。但他话里留的余地,仿若一根稻草捞起了杜玄渊最后的希望。
  杜玄渊恍惚地站起来,将李晊搂进怀里。父亲那时或许早已料到会有不测,因此让他远赴苗疆来找荀裳。或许他命人去救母子三人时已看到了王妃中毒的迹象?只是,那时已来不及施救了。
  夕阳西下,茅屋之外竹木青翠,群山无言。
  龙朔十四年,在这一年之前,杜玄渊此前的人生中从来不信鬼神。可此时此刻,他却对着不远处的群山默然祈愿。苗疆地界多奇人异事,只盼逝者在天有灵,让荀裳能想办法救回郡主一命。只要她能醒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茅屋里极静,荀裳细细检查李曦月毒发全身的症状。打开针箧,据全身经脉小心行针。直至山中夜幕降临,荀裳才终于诊治完毕收起针箧。随后令小童在床前升起火,保持屋里不得寒凉。
  “好霸道的毒!”荀裳叹道。
  “这女童初中毒之时,只是口鼻之间沾染了些许,又得人及时喂她服下罕见的化毒丸,才没有立刻毒发身亡,将毒性压制许久才发作。”
  抱住杜玄渊的世子李晊像是感应到什么,伸出手指着榻上念道:“妹妹、母亲、母亲……”三岁孩童说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着急地重复着这两个称呼。
  那一粒化毒丸,应该是王妃在情急之中给郡主服下的。她只来得及抢救女儿,自己却不幸毒发身亡。又是大火又是下毒,将李棠家眷斩草除根。那妇人……真的太狠了。
  杜玄渊急问道:“前辈,可能救她性命?”
  荀裳:“我尽力施治,该是能留住她性命。只是这毒已停留在她体内过久,拔除之后,或许对身体有所损伤,还未可知。”他看杜玄渊充满希冀的眼神瞬间变得担忧,便又问道,“这女孩不过三岁小童,谁竟忍心对她下此毒手?”
  “子潜,这孩子是谁?”
  看杜玄渊一欲言又止,荀裳不再追问。
  “我不过好奇,随口一问,你不定要回答。既是杜相所托,不论是谁,我定尽力复她生气,保她无恙。”
  “多谢前辈。”
  荀裳带着两位小童隐居在苗疆仙阿山中,其医术自成一派,比杜玄渊预想的还有精深得多。他再没有多问,给小郡主定了熏蒸和针灸疗法,再辅以奇效草药。经过两日夜抢救,小郡主终于醒过来,渐渐能起身进食。只是她体内的毒要彻底清除很是艰难,指甲及唇上的乌黑消得极慢。
  某一日,荀裳观察许久,终于告诉杜玄渊。那女孩性命可保无虞,但那毒发作伤了喉,日后,她再不能开口说话了。
  三岁孩童正是学语之时,逃亡这一路,两个孩子日日惊惧,话十分少。没想到这一场毒发,永远夺去了她的声音……厄运专挑苦命人,就是这样么?
  杜玄渊脸上血色褪尽,“是怪我,怪我没能及时找得名医,是我之过。”
  荀裳看他无限自责,宽解他道:“公子,这孩子所中的乃是天下奇毒。毒物一旦沾染体内,非立死即残。她中毒之时能得珍贵药丸服下,在路上颠沛多日,撑住最后一口气,随你找到这仙阿山中,已是得上天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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