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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逝的天子说李棠谋反……他自小跟随李棠,与他形影不离,李棠怎会谋反?杜玄渊只要稍稍想想这件事,便觉得可怕,像是人突然被枷入无形的桎梏,勒得人窒息却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他能做什么?杜玄渊立刻想到,这地道不是久藏之地,其入口既在丞相府,就是再隐秘也禁不住一寸寸地查找。独孤皇后如今已下旨将他打成谋反的乱党。还有,这两个孩子若是被发现……她会毒害自己的亲孙吗?
  杜玄渊不敢再多想,飞快回到两个孩子身边。他用好的那只手抱起他们,两个孩子却不愿离去,抓着杜玄渊衣袖,指着里间的方向又哭出声来。太子妃的尸身还在那里,两个孩子舍不得母亲……
  “世子,郡主,我会回来带娘娘走的。此地有险,我们得先离开。”
  杜玄渊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出三头六臂!可他现在极度虚弱,一次运不动三个人。两个孩子身份尊贵,却十分乖巧。两人听懂了他的话,顺从地伏在了他臂弯里。即便幼小,不妨碍他们能感觉到危险。两个孩子紧紧闭着嘴巴,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下来……
  那地道不知是什么时候所掘,十分狭长。杜玄渊将玄铁剑绑在身上,负着两个孩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时,发现地道出口在一处不知名的竹林之中,一时看不出是城内还是城外。两个孩子哭得累了,在他的臂弯里打着盹。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抱孩子,没想到是在这样惊险艰难的状况下。他将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将两个孩子放下,地面虽干燥,却十分坚硬。两幼孩却因为年岁太小,虽然不舒适,却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杜玄渊的左手早已麻木,他顾不得许多,警戒地移开窖口的石头,观察竹林外的动静。他不敢贸然出去,守着两个孩子静静等着。地道之中的时间一瞬一瞬慢得如同滴水凝冰。想到杜玠,杜玄渊难受得如同刀割。
  等到夜幕终于降临时,杜玄渊安抚好一对孩子,从地道中钻了出去。他终于看清楚,这是在平都城西万福寺后山的一片竹林。城西万福寺年久失修,香客不多,后山十分寂静。他躬身从竹林中出来,在四周巡查半响,确保暂时没有歹人在此。才提起一口气,向丞相府飞奔而去。
  老远,杜玄渊就闻到了浓烟的味道。模糊的暮色中,他看到丞相府前面的两进院子已烧成了焦炭,此时还未宵禁,一些附近百姓在围在远处指点议论,再往里,就是禁军了。杜玠呢?杜玄渊隐身在对街的房梁上,越想越是心惊……心中唯一的希望是,杜玠手里有丹书铁券,谁能奈他如何?
  他藏在一片阴影里,费力地清理思绪,府中起火,杜玠会去哪里,去做些什么?他在屋脊和窄巷无声地行走,数次差点惊动巡查的禁军。等杜玄渊冒险找到离宫门不远的政事堂,却发现那里一片漆黑。本该是整个大宴中枢的政事堂,今晚竟然没有点起一丝灯火。这异常让他一颗心猛烈地跳起来。
  他不能在外逗留太长时间,任世子和郡主留在那地道里。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做了梁上君子,他从屋顶上掠过,翻进一户人家的灶房,飞快顺走一碗煮熟的豆腐。有李棠的嘱托,他来不及多想。带着那碗豆腐飞快回到万福寺后山。
  黑暗中两个孩子在惊恐地搂在一起缩到角落。借着寺庙微弱的灯光看清是杜玄渊,才扑到他身边来。杜玄渊将那豆腐分给了两人,自己一口都没吃。他可以饿,但孩子不能饿。
  世子李晊和郡主李曦月是生于龙朔十一年的双生子,现年只有三岁。身为大宴储君的长子和长女,受千恩万宠。他们长到这么大,大概从没有吃过这般粗糙无味的食物,尽管这碗豆腐已是那家灶房里最软的东西。天起暴雷,连这样幼小的孩子也无法躲过……
  杜玄渊决定,明日一早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赶到北大营,调兵回京城,保护世子和郡主,救出李棠。
  最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他终于赶到北大营时,隶属于太子左卫率的果毅、统远、陵锋等七营已悉数被打散建制,分别调离京城。杜玄渊未及靠近,在北大营辕门处看到了全然陌生的旗号。一切均超出了他的意料,杜玄渊眼前一黑,陷入了二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
  第31章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
  当他寻了一匹马疾驰回平都时, 傍晚的平都城内已传遍了两件大事。太子李棠因受不住妻儿死于大火的打击,昨夜在狱中咬舌自尽。丞相府大火,百姓亲自看到杜玠宁死不下阁楼。阁
  楼倒塌后, 余烬中找出了杜玠父子烧毁的尸身……杜玄渊已是太子党羽, 却没人敢说杜玠也是同党。杜玠死后, 他最亲近的门生, 时任大理寺卿的徐胥向独孤皇后求情,为其在自己家里设了灵堂, 以感念杜玠数十年为大宴朝务所奉的心血……
  杜玄渊疯了一般往大理寺卿徐胥的宅邸赶去, 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丝理智。他在一处暗巷将一平民男子敲晕,换下那男子的衣物。徐胥将灵堂设在了偏院, 院中挂着白幡,因这几日平都变故陡生,无人来祭拜。
  杜玄渊藏在两件房屋交错的死角处等到夜幕降临。他等不及推开那屋里的棺木,已流干了眼睛里所有的泪水。当他终于找到机会推开棺木察看时,他一眼便认出,那就是杜玠。杜玠面貌已毁, 但杜玄渊无须辨认就知道是他。
  有脚步声响起, 杜玄渊将棺盖推回, 翻上房梁。他以为本已流干的眼泪居然又涌了出来,从房梁上无声地滴落到漆黑的棺木。
  二十二年前生逢战乱,被生身父母遗弃山野并不是他的厄运,因为他遇到了杜玠。从这一刻起, 他才真的成了无父无母之人……
  杜玄渊避开巡逻的兵丁, 在暗夜无人处不要命地狂奔。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直奔到筋疲力尽,才猛然清醒过来, 想起世子和郡主还在地道里。
  ————
  直到李棠的尸首变成城郊一处无名的土堆,平都城中变得风声鹤唳,各处告示亭贴出了捉拿太子余孽的告示。杜玄渊终于彻底心死……这一场惊天大祸呼啸而过,他尚且不知道元凶是谁,他的身边寸草不生,他所熟悉的平都城已改天换地了。
  皇后独孤氏,在杜玄渊的印象中,那是个面目模糊的女人……他在宫宴上远远遇到过她,却好像从来没看清过她的面目,而她如今已成了平都城的主宰。大乱后的腥风血雨来得猝不及防,生前跟随过的太子的人,太子妃的母家,一批接一批地下狱处死。
  杜玄渊用玄铁剑挖土,将太子妃葬在万福寺后山无人的竹林中。低矮的坟茔覆上一层厚厚的枯叶,避免被人看出。
  世子李晊和郡主李曦月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在那堆枯叶前长跪、叩首。晨光熹微,万福寺的晨钟铮然响起,回荡在清幽寂静的后山竹林。
  平都城所有城门被禁军警戒,严查出入人等。杜玄渊几乎耗尽心血,才带着两个幼子逃出平都。他抢了一匹马,一路向南疾驰,跑出不远却发现官道处处有兵丁严查。他只得弃了马,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向山中逃去。他感到令人绝望的茫然,若这些政令都来自独孤皇后……她真的要将亲子一家都赶尽杀绝。杜玄渊原本以为那样的事只存在于史书之上。
  白日的山林中清新空寂。偶尔撞到打猎的猎户,杜玄渊都领着孩子远远地闪避。他每每非要寻到一处绝密的山洞,才安顿好两个孩子,自己出去觅食。且不敢走远,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飞身赶回。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杜玄渊谨依旧万分谨慎。李棠已死,照目前的情势看来,独孤氏没有完全相信他的骨肉丧生在了大火中,因此传令四方,处处追杀。杜玄渊记住了杜玠告诉他的两个名字,若逃出京城,便可去这两处寻求帮助,只愿这密林能庇护两个孩子平安。
  他带着他们一路往南,再不敢走处处把守的官道,只挑偏僻崎岖的山路疾行。
  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逃出平都的第三日。小郡主李曦月浑身烧起了高热。杜玄渊从未有过照顾孩子的经历,他撕下衣襟,汲来山涧溪水,不停擦拭那滚烫的额头、手心。哪知道后半夜好不容易降下去,才隔了半日,又变本加厉地烧了起来。
  杜玄渊在夜晚敲开了一户山村人家的柴门,那山村妇人看他浑身尘土,衣衫破旧,满脸胡渣,怀里却抱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孩子,一时几乎怀疑他是偷孩子的贼人。可看他抱着孩子满脸忧虑,眼中蓄有恳求之意。还是忍不住心软,带着杜玄渊敲开了山村郎中家的门。
  杜玄渊用小郡主腕上的玉镯换了几副药和一袋干粮。褪下玉镯时,他仔细地查看过那玉镯并未刻有郡主的名字生辰,就算被人寻到这山村,找出这镯子……他此刻无暇想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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