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
引擎在咆哮,劣质燃料燃烧后排出的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毒蟒,在铅灰色的苍穹下肆意翻滚。
锈蚀帮的战车车队犹如一群发狂的钢铁猛兽,浩浩荡荡地卷着漫天酸涩的黄色沙尘,粗暴地撞开了暴力拳套基地的大门。
说是基地,不过是一圈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简陋铁栏杆,里面错落着由废弃星舰残骸和合成树脂板胡乱拼凑而成的高低房屋。
嘭——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骤然炸响,锈蚀帮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碾碎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暴力拳套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营地,亡命徒们犹如被捅了窝的马蜂般一拥而出。
咒骂声此起彼伏。
有枪的立刻端起手搓的能量枪,枪口亮起危险的充能红光;没枪的也毫不畏惧,随手抡起一根焊满生锈尖刺的沉重铁棍,像一群被侵犯了领地的恶狼般围拢上来。
隔着弥漫的尘土与锈蚀帮对峙。
巴顿一脚踹开车门,庞大的身躯像座肉山般砸向地面,扯着粗野的嗓门大吼:“杜尔嘉那个疯女人呢?!捞到了好东西,也不说给大伙儿分享分享,她看不起我们吗?”
暴力拳套的人群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吐了一口浓痰,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灰星的规矩,谁捞到就是谁的!操你他大爷的,赶紧从我们的地盘上滚出去!”
巴顿闻言,眼神骤然一冷,爆发出与魁梧体型不符的迅疾,反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带着呼啸的掌风狠狠抽了过去。
“滚你大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说话!”巴顿看着那个被抽飞出去连滚了五六圈的拾荒者,嚣张地扯着嗓子咆哮。
“杜尔嘉呢?她巴顿叔叔来了,也不出……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巴顿喉咙里爆出。
他用力捂住自己爆出血花的额头,一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高硬度弹丸硬生生嵌进了他皮糙肉厚的脑门里,被坚硬的颅骨卡住。
巴顿暴怒地抬起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般狂吼:“杜!尔!嘉!”
“再在我的地盘上狗叫,下回用的就不是弹弓,是枪了。”
一道利落的女声自半空中传来。
旁边那栋由六层废弃货舱堆迭而成的楼房顶上,一个身材矫健的年轻女性,如同一头轻灵暴戾的黑豹,纵身一跃而下。
咚的一声巨响,她精准地砸在了巴顿的战车上。
加装甲板的悬浮车顶竟硬生生地凹出一个大坑,足见这位暴力拳套领袖的实力不容小觑。
巴顿顾不上额头淌血,脸色见鬼似的大变,惊恐万状地指着她吼道:“你快给我下来!小姐还在里面!”
杜尔嘉踩在凹陷的车顶上,挑了挑英挺的眉毛,冷笑道:“啊?小姐?公司提前来人了?我知道你巴顿骨头贱,但贱到这么直白地给公司当狗,还是太贱了。”
巴顿气急败坏地刚想破口大骂反驳,下方紧闭的车门却忽然发出轻微的气压释放声,向上平滑地旋开。
一只薄软的家居鞋探出车厢,紧接着是一截白到近乎反光的小腿。
那一瞬间,杜尔嘉敏锐的感官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呼吸猛地一滞。
在这充满了机油、铁锈、酸雨和尸体腐败气息的垃圾星上,她竟然嗅到了一股雪的味道。
其实她没有见过雪,灰星连昼夜都不分,怎么可能有雪,可她下意识觉得那就是雪。
清冷,纯净,空灵。
凛冽的寒意瞬间冻结人灵魂深处所有躁动的污秽。
上一秒还剑拔弩张、叫骂声震天的武斗现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断了音轨,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灰星先前的名字已经湮灭在了历史中,它后来之所以叫灰星,是因为天幕永远低垂着工业尘烬的阴翳,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暗沉。
时间在这里仿佛都生了锈。
然而此刻所有粗重的呼吸、野蛮的对骂、金属碰撞的噪音,乃至风穿过废弃钢架的呜咽,全都在这一秒消弭无踪。
无数道目光,从肮脏的面罩后、从破烂的帽檐下,带着匪夷所思的惊愕、痴迷、贪婪,齐刷刷地钉在了那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她简直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降临的幻影。
一头银发犹如倾泻而下的月色,流转着莹润的光泽,披散在单薄纤弱的肩头,眼睛也是银色的,像极了两颗被遗忘在冰原深处的古老宝石,澄澈剔透,非人的美丽疏离,就连那纤长的睫毛也覆着一层霜雪般的银辉,在过分精致的脸颊上投落细微的淡影。
美丽,莹白,脆弱。
散发着令人不敢亵渎的神性。
在这颗垃圾星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伊薇尔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肩上的毯子,这是巴顿出发前着急忙慌翻出来的牌子货,看着薄薄一层,实则非常保暖。
她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站在车顶上满脸呆滞的年轻女人。
“你捕捞了两台机甲,对吗?”
美人开口了。
声音干净得不可思议,犹如一捧清凌凌的泉水,骤然浇在了这片干涸的废土上,洗去了一切陈年的污浊。
“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杜尔嘉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常年在刀尖上舔血锻炼出来的警惕心被某种神秘的精神波动悄然抚平。
“哦……好好,我带你去,往这边走。”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跳下了车,脸颊莫名有些泛红,转身走在前面,带着不知名的银发美人往基地深处走去。
周围那些上一秒还准备拼个你死我活的两大帮派成员,也像被集体洗脑了一样,浑浑噩噩地汇聚成一股人流。
锈蚀帮的人混在暴力拳套的人堆里,一大群人气势汹汹,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画面有什么问题。
杜尔嘉走在最前面,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凛冽冷香上,光顾着回头用余光偷看身后那个银发美人,完全没看路。
砰的一声,她的脚尖重重地绊在地面凸起的石块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剧烈的震荡终于让她的大脑重新连接上了神经中枢,从那股奇妙的微醺感中清醒过来。
杜尔嘉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
等等,这银发美人到底什么身份?
打哪儿来的?
自己堂堂暴力拳套的老大,凭什么要像个门童一样听她的话带路?!
“美人,你是潘林公司派来的考察员吗?”杜尔嘉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询问。
伊薇尔没有回答。
她的精神图景里,有一颗黯淡的星星突兀地亮了一下,随后又隐没在白雾中。
阿列……
伊薇尔脚步果断一转,偏离了杜尔嘉指引的方向,朝着岔路的另一边走去。
“诶!机甲在这边!”杜尔嘉急得喊了一声,想要伸手去拦。
巴顿立刻像条忠心耿耿的恶犬,闪身横档,粗声粗气地冲着杜尔嘉喷着唾沫星子:“小姐想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吗?!敢动小姐一根头发,老子今天把你碾成肉泥!”
杜尔嘉气极反笑,但看着巴顿那狂热到近乎病态的眼神,一时间竟也摸不清底细,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伊薇尔只管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精神感应往前走。
阿列受伤了,还很严重……
越往前走,空气就越发灼热,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糊味刺痛着鼻腔,肉眼可见的,前方的空气犹如透明的胶体,在高温下剧烈扭曲着。
转过一座巨大的金属垃圾山,地下赫然出现了一个呈半地堡式的超级焚化炉。
炉子里,金红色的铁水犹如浓稠的岩浆般缓慢流动,散发着恐怖的高温,对面还有几台老旧的机械臂,正在不断地往炉子里倾倒分拣出来的金属。
那些沉重的金属一落进去,便慢慢沉没到赤红的液面下,冒出两个冒着黑烟的气泡,随后再也没了动静。
这里就像是真正的炼狱。
伊薇尔抬起头,视线穿过晃动的热浪,只见焚化炉边缘竖着一根高耸的水泥杆,杆子上,用粗糙的合成钢索倒吊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的运动服破损得不成样子,曾经如骄阳般灿烂的耀眼金发,被厚重的灰尘和凝固的黑血黏结。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他身上的伤势重得令人胆寒,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入下方灼热的空气中,瞬间被蒸发。
“阿列。”伊薇尔停下脚步,语气依旧很淡,但如果有熟悉她的人在场,就会听出那波澜不惊的声线里,多了明显的颤抖。
杜尔嘉跟上来一看,顿时有些麻了:“啊这……你们认识?”
“把他放下来。”伊薇尔转头看向杜尔嘉,银色的眼睫透出霜雪般的冷意。
杜尔嘉被那双无机质般的眼睛一盯,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服从感再次占据了理智。
“噢噢!好好!”她赶紧转头冲着自己的手下咆哮,“那谁!没长眼吗,赶紧给我把人放下来!”
几个拾荒者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滑轮拉杆,飞快地把吊在半空的人影放到被焚化炉烤得滚烫的水泥地上。
伊薇尔走过去,看着阿列克谢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面容,冷声质问:“你们为什么要吊着他?没看到他受伤了吗?”
“这个……这个……”杜尔嘉心虚地卡了壳,眼睛咕噜一转,突然抬起手,极其果断地指向旁边一个正拿着扳手的手下,“是他!就是他!”
被指着的手下一脸懵逼地张大了嘴巴。
杜尔嘉那叫个痛心疾首:“他一看机甲里还有个小帅哥,顿时就起了色心!可是人家小帅哥贞烈得很,誓死不从,这王八蛋就把人倒吊在焚化炉边上折磨他,想利用高温和脱水逼他服软!我正准备收拾这个畜生呢,你就来了,这不巧了吗?哈哈哈。”
手下:“……”
人在路边站,锅从天上来。
被强行安上南通变态名号的手下眼含热泪,但在老大要杀人的眼神警告下,只能硬生生咽下了这口屈辱的苦酒。
阿列克谢此时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落难的狮子不如猫。
沉重的伤势和恶劣的环境让他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被放下来后依然处于深度的昏迷状态,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杜尔嘉摸了摸鼻梁,干咳两声掩饰尴尬:“那个……之前看他伤得挺重,就给他打了几针我们灰星特产的土制麻醉剂,睡过去就不疼了嘛……”
为了将功补过,杜尔嘉立刻主动指挥手下,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把阿列克谢抬进了她自己居住的小楼里。
房间里充斥着老旧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嗡嗡声,头顶的灯管好挥洒着白灿灿的光芒。
杜尔嘉还喊来了帮里唯一懂点医术的赤脚医生。
那个满手油污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赤脚医生搓了搓手,刚想去拉开阿列克谢已经被鲜血浸透粘在伤口上的衣服。
突然——
阿列克谢的眼皮猛地掀开,那双一金一蓝的异色瞳孔里,没有一丝因为重伤而产生的虚弱,充满了野兽面临生死绝境时的暴戾与森寒。
砰!
不过是一个瞬息的翻身落地,残破的身躯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医生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掐住脖子,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救啾啾啾……”医生瞬间缺氧,眼球充血暴突,双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想要挣扎求救,可咽喉被死死卡住,嘴里只能发出风箱破漏般的痛苦气喘。
周围的拾荒者都被这诈尸般恐怖的爆发力吓得纷纷倒退,连杜尔嘉都震惊地按住了枪套。
“放手。”
在一片慌乱中,只有伊薇尔静静地站在床边,喊他的名字:“阿列,快放手。”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
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猝然一松。
医生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墙角。
失去焦距的异色瞳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银色,少年干裂流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叹息。
“伊薇尔……”
狂狮收起了獠牙与杀意,肩膀摇晃,彻底力竭,像失去支撑的危楼,颓然向后倒去。
受了重创的大型猛兽,警惕性惊人,除了他认定的气息,谁靠近都得挨上致命的一爪子,哪怕是拿着药和绷带的医生也不行,一动他的衣服就会引发肌肉的应激防卫反应。
无奈之下,所有的清理工作只能由伊薇尔亲自完成。
都不用医生指导,她在白塔学过急救。
当剪开那些破烂沾血的布料时,连站在一旁自诩见惯了血腥的巴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右手小臂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角度,是严重的复杂性骨折,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左边的肩膀几乎被某种巨大的冲击力彻底粉碎,肿胀成一片紫黑色;腹部更是一道贯穿性的撕裂伤,边缘呈现出高温碳化后的焦黑痕迹,甚至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
一盆清澈的过滤水端进去,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浑浊刺目的血水。
来来回回换了十几二十盆,才勉强清洗干净阿列克谢身上厚重的血污。
坐在保护极佳的驾驶舱里还伤成这副惨状,可想而知狮心王遭到了何等毁灭性的破损。
滴滴滴……
杜尔嘉腰间老旧的通讯终端忽然急促地鸣响起来,刺耳的蜂鸣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巴顿立马恶狠狠地瞪过去。
杜尔嘉看了眼屏幕,来电人是黑毒刺的老大。
她皱了皱眉,麻溜地离开房间,按下了接听键:“喂?有屁快放。”
终端那头,只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仿佛人类声带被活生生撕裂。
“救命……怪物!有怪物!!啊啊啊啊啊——!!!”
“噗嗤!”
肉体被什么东西活生生贯穿。
旋即,通讯戛然而止,只剩下冰冷的忙音。